“少胡说八道了。”
林拾西挣扎着站起来。
身上的湿衣服紧裹四肢让他难受,席凛灼热的视线也让他难受,他原地转了两圈,低头朝外走,“我去找点柴火。”
席凛拉住他的手,“下雨呢,都是湿的。”
“那,那怎么办?”林拾西不肯看他,执意甩开他烫人的掌心,小声道:“要冻死了。”
席凛指挥他:“那你把门板拆了。”
林拾西愣了下,“拆门干什么?”
“看我给你变个魔术。”
席凛从裤兜里摸索一阵,装腔作势地在黑暗里甩了几下胳膊,只听见“啪”的一声细响,一小簇蓝色火苗倏然燃起,点亮漆黑空间的同时,也照亮了林拾西快翻上天的白眼。
“你有打火机不早说?!我不提的话,你是不是就打算冻一整夜?”
席凛手一甩,火苗熄灭。
他在黑暗中幽幽地说:“火光可能会招来敌人,我想谨慎一点。”
林拾西没力气和他争辩。
眼下最要紧的,得先把衣服烤干,不然一直穿着湿衣服,不被冻死,也要发高烧烧死。
林拾西三脚下去,就把摇摇欲坠的门板踹了下来。
席凛赞叹道:“发着烧力气还这么大,身体素质真不错。”
“少废话,快点火。”林拾西催促。
“太少了,不够烧,”席凛又指挥他,“旁边的会议室应该有不少板凳桌椅,你去捡点烧剩的木料。”
林拾西“哦”了一声,转身要走时,突然回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旁边是会议室?”
席凛正在用完好的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打火机玩,闻言“啪”的一声,火苗重新迸燃,照亮他漆黑的眼眸。
“我在船上和你说的那些话,难道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他眼神锐利,似能看破一切秘密。
林拾西皱眉,隐约觉得席凛是在试探自己。
他发现什么了?刚才我有说错什么,露馅了吗?
正思忖间,一道斜灌进来的冷风吹熄了火光,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可林拾西知道,席凛还在看他。
他转身去了隔壁,挑挑拣拣,总算找到几根不算太潮湿的木制边角料,堆在一起,搭成简易的篝火堆。
只是引燃很难,林拾西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他的便签本。
便签本外层已经浸了水,但内层还干燥。
他撕下薄薄一小沓,递给席凛做火引子。
木堆点燃,暖黄色火光晃动着盈满一室,外面凄风冷雨,木柴燃烧偶尔发出几声哔剥声响,一时间,世界仿佛浓缩到仅有这间破屋大小。
林拾西把两人的外套支在旁边烤火,然后特意绕到席凛对面坐了下来。
他伸手烤着火,还在想席凛说的那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记不起来,他瞄了眼对面,却直直撞上席凛的目光。
席凛沉默不语地正在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那个小本子,是做什么的?”席凛问。
林拾西立刻变得警觉,“问这个干嘛?”
席凛耸耸肩:“随便问问,别紧张。”
“我紧张什么,一个记账本而已。”林拾西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倒是你,不正面回答我,说明你心里有鬼。”
席凛眼睛弯出漂亮的弧度:“我心里只有你。”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林拾西按了按酸痛的脖颈, 道:“你好像很熟悉这里,刚才上楼的时候也很快找到了楼梯间。”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也吃过很多苦的。”席凛托腮向前倾身,隔着跃动的火光看进林拾西的眼中,“你还记得吗?那晚你和我,在我家里,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我们背着陆承安偷偷在一起……”
“停停停!”林拾西的脸颊被火烧得滚烫,“你把话题扯远了,我在问你有没有来过这里。”
“那你先回答我,你和沈淮序究竟什么关系?”席凛冷不丁地把话题拐了个弯。
林拾西下意识否认:“我不认识……”
“可明明前两天,你才和我说过沈淮序出事当晚的情况,你当时就在现场。”
席凛一句话三分假,七分真,眼神暗沉沉地盯着林拾西的所有细微反应。
“你为什么一会儿说认识,一会儿又否认?而且你还住在他的公寓里,为什么要撒谎骗我?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林拾西出了一身冷汗。
他默默握紧双手,抿紧了唇。
见他神态如此,席凛就断定自己猜得差不多。
之前提起陆承安,林拾西的情绪并没有多大波动,可一旦谈及沈淮序,他的眼神、语气乃至小动作,都是藏不住的痛心和难过。
那绝对不是简单的普通朋友。
“呵。”
林拾西忽然牵起一抹冷笑,深吸口气,抬眸对上席凛的审视目光:“他喜欢谁,你难道不清楚?”
席凛神色未变,也没接话,继续问:“那他出事当天,你还知道些什么?”
“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你,”跳动的火光后,林拾西的脸漂亮凌厉,盛气凌人,“关于序哥的死,你又知道哪些?”
席凛紧盯着他:“我以前告诉过你。”
林拾西:“那就再说一遍。”
席凛:“说了你能保证不再忘记?”
林拾西浑身一震,说不出话。
噼噼啪啪的,木柴烧窜出的火星迸溅到空中,又飘忽地、轻旋着落回火堆。
霎时陷入安静的一方小天地里,暴烈的玫瑰与松木香气纠缠冲突,激得双方都气血翻涌,无法平静。
最终由席凛来打破沉默。
他看着林拾西,温声道:“你之前受过外伤?是你晕倒在公寓,陆承安也在的那次?”
林拾西沉吟不语。
“我知道失忆分顺行和逆行,有的人会忘记受伤前的事,有的人则会忘记受伤后的,”席凛问,“你是不是受伤后就记忆力下降了?医生有说可以恢复吗?”
“跟你没关系。”林拾西冷冷地说。
“怎么会没关系?”席凛说,“也许今天追杀我们的人,是冲你来的。”
“我?”
“也许杀了沈淮序的人,才发现他还有你这么个亲密朋友,怕你知道一些秘密,所以想杀人灭口。”席凛振振有词,“你如果不和我共享信息,我岂不是成了糊涂鬼?”
林拾西越听脑子越乱,他竟觉得席凛说的话不无道理。
他烦躁地抓住头发,低下头去。
也许是离火源太近,火焰炙烤得他浑身燥热,可稍微远离,又觉得空虚寒冷。
后颈的酸胀不适越来越难以忍受。
林拾西痛苦地抱住脑袋,拱起的脊背在微微战栗发抖。
席凛挪到他身边来坐,两人身上的衣服已被烘得半干,因而再次张开的怀抱也变得温暖许多。
“先别想了,”席凛轻拍林拾西的后背,“是我不该一次性问太多。”
林拾西的额头抵在席凛胸前,闻到男人身上熨帖的松香气,竟牙根发痒。
他闷闷地说:“都是因为你。”
“嗯,因为我。”席凛附和着,像哄小孩一样,一边用手指卷着林拾西颈间的发梢,一边开玩笑:“其实是某个流浪汉集团看上了我英俊不凡的外表,就像当年这个救助院一样,想把我抓去做什么恐怖研究,或者干脆打断手脚扔去街头当乞讨工具,所以才连累你跟我一起逃跑。”
林拾西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可能。”
“为什么?”席凛也跟着笑,“我顶着这么一张帅脸,断手断脚坐在街上,难道会没人给我捐款?”
“你太大了。”林拾西说。
席凛低眸,轻笑道:“你又没见过。”
林拾西没领会他的弦外之音,自顾自地说:“他们只会抓小孩子,抓那些好洗脑、好控制的,你这样的太老,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席凛把下巴搁在林拾西的头顶,笑意敛起几分:“是么。”
“而且抓你这么娇气的大少爷做什么?又不会干活,吃饭肯定也挑食,如果是我,就只抓那些瘦成竹竿的小流浪儿,碰瓷、跑腿、当小偷,实在不听话的就打断手脚扔去街头乞讨,”林拾西声音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也越发滚烫,“如果连这个也弄不到钱,就把他低价卖进救助院这种地方,做免费劳工,骗联盟福利署发放的补贴和救助费,这样又能赚一笔。”
席凛为他拨走落在眼梢的一缕碎发,“然后呢?”
“然后……”
林拾西默默很久,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声音有点发飘,像在说梦话。
“然后挑一些年龄合适的,送去打什么狗屁针,按人头收费,小孩比大人贵一倍,活下来的打八折,死了的再收笔材料损失费,然后找人丢到后山随便挖个坑埋了就行……你觉得这套流程下来怎么样?”
席凛没有回答,林拾西也久久没有再出声。
木堆噼啪着渐渐燃烧殆尽,火红的焰色却映在席凛眼瞳深处,如同地心已沸腾多年的岩浆,久久不能浇熄。
胸口慢慢发沉,林拾西偎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额头颈间全是冷汗。
席凛捋了把他的头发,看见林拾西发红的后颈,自己的脖子也跟着滚烫起来。
该死的下半身,更是硬到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