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拾西头疼得厉害。
吃了颗止疼药后,在桌边坐了近二十分钟才缓过精神。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借着灯光,能窥见鹅毛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他没劲再折腾,索性决定在这里过夜。
这间公寓他已经摸索过一遍,知道有三间客房,他挑了间离席凛卧室最远的住下。
进门后,他第一时间反锁房门,再躲去露台,拿出录音笔,将脑海中盘旋的各种念头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了,疑惑虽然还在,但脑子轻松许多。
回到房内,林拾西拉开椅子坐在桌前,拿出便签本。
【姓席的】
他提笔写下这三个字,顿住笔尖,思考总结后,又继续写:
【应该知道我认识序哥了,他肯定还知道别的!!!】
那硬盘呢?
席凛到底知不知道硬盘的存在?
为了避免以后再看时产生误解,林拾西一般不会在便签里作过多猜想和假设,只写确定的事实。
他写下“硬盘”两个字,思忖良久,又把它默默涂黑。
勾勾画画时,手机的日历提醒再次响了起来。
已经晚上十点整。
提醒事项上的“序哥生日”四个大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林拾西关掉提醒,打开相册。
里面的照片只有寥寥几张。
他不爱拍照,大部分照片都是生病后,为了提醒自己而拍的重要人物或物品。
仅有的两张和沈淮序的合影,还是春节时,沈淮序说要做新年留念才拍的。
他还记得拍照时,沈淮序嫌他表情僵硬,揪了揪他的脸,打趣问他怎么收了礼物还不高兴。
“我高兴,”林拾西小声解释,“只是我第一次过春节……不习惯。”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沈淮序笑着拍拍他的肩,“以后有我在,你就有朋友,有家人。不止春节,我们还会过很多节日。”
话犹在耳,人却不在了。
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变黑,直到锁屏,映出一双泪流不止的眼睛。
这时,房门被敲了两下。
席凛在门外言简意赅:“开门。”
林拾西深吸口气,扬声问:“干什么?”
对方不答。
他只好收起便签,擦干净脸,过去拧开门锁。
一开门,怀里就被丢来两件衣服。
“睡衣,干净的。”
席凛倚墙而立,神态慵懒,全然没了一个小时前谈话对质的冷锐。
他上下打量几眼林拾西,问:“哭过?”
“……没有。”
席凛笑了笑,说:“这间客房没浴室,你可以用旁边的卫生间。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没人碰过,你随意。”
说完,他迈着大步朝自己卧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席凛微笑提醒,“睡前锁好房门。”
林拾西:“……”
虽是冬雪夜,但室内气温宜人,席凛拿来的睡衣很薄很软,一看就很舒服。
林拾西丢到床边,不打算穿。
只是烧退之后,发了一身汗,黏黏腻腻的很难受。纠结再三,他又把睡衣捡回来,出门洗澡。
临近零点,外面的客餐厅已熄了灯,黑漆漆的,唯独远处席凛卧室的门缝下,还透出一丝光亮。
等他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那丝光亮也消失了。
林拾西快步回到房间。
反锁房门时,忽然想到席凛那句调侃意味十足的提醒,他气闷地缩回了手。
他还真就不锁了!
能怎样!
林拾西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床边。
可恶的是,席凛身型比他大了一圈,上衣还能将就,裤腰却挂在胯骨上,要掉不掉的,裤腿也长。
短短几步路,他踩了好几下裤脚不说,到床边时,裤子已斜斜掉到大腿根。
完全穿不住。
林拾西气恼地踩掉裤子,踢飞到一边。
关灯,睡觉。
他不认床,以前睡涵洞的时候,头顶车来车往都不影响他睡觉,可今天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黑暗中,似乎总能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松香。
是席凛睡衣上沾染的味道。
那缕香气无孔不入,缠绕全身,燥得他血热口干,心跳加速,在床上煎鱼似的来回翻面。
两腿无意识地绞紧被子,半压住血气上涌的部位,似乎才能好受一点。
可他没穿裤子。
细长的腿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简直冰火两重天。
“啊啊啊——!”
林拾西受不了了。
他诈尸般弹起,下床锁门,然后脱掉上衣,掷铅球似的把睡衣举过头顶嗖嗖转了两圈,扔飞三米远。
随即他跑回床上,钻进被窝,双手安详搭在胸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呼——
舒服。
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林拾西瘫软地陷在床垫里,慢慢阖上眼睛。
睡意终于袭来,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林拾西走进了一片松树林,大雪压弯松枝,幽微的松木香气钻进毛孔,丝丝凉凉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难得梦里没有下雨,他这一觉竟安然睡到天光大亮。
林拾西光溜溜地躺在被窝里,愣了好半天,才惊醒般坐起。
第一时间去看枕头。
手机、录音笔和便签本,三样物品按照习惯被整整齐齐摆在枕头边,方便他醒来第一时间查看。
他松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和时间。
竟然八点半了。
他噌的跳下床,迅速穿衣服、收东西,着急忙慌地打开房门往外走。
席凛正在客厅沙发玩手机。
见他出来,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早。”
林拾西绕着沙发转了两圈,问:“我外套呢?”
“让阿姨拿去干洗了。”席凛头也不抬地问,“早餐想吃什么?”
“你、你怎么随便动我东西?!”林拾西很是不满。
席凛一脸无辜:“外套湿成那样,我帮你送洗还错了?”
林拾西不想浪费时间,看一眼窗外,见雪已停,便转身朝玄关走去。
“你要走?”席凛起身叫住他。
“我快迟到了。”林拾西弯腰换鞋,又看一眼手机。
现在八点四十,他九点半上班。
席凛有点意外:“你这是……要去工作?”
“不然呢?今天周一。”林拾西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这种简单朴素的有钱人。”
席凛笑了起来。
他拿起自己的一件黑色外套走过去,罩到林拾西头上,边换鞋边说:“我送你。”
“不用!”林拾西立刻拒绝,“我可以自己走。”
“怎么?怕我缠着你啊?”
“……反正就是不用!”
林拾西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地点和住址,尽管以席凛的背景和手段,想知道这些信息应该不难。
“那好吧。”席凛不强求,“至少把外套穿上,不然冻坏了,你的好哥哥会来找我麻烦的。”
“……”林拾西一脸无语,但到底还是接受了席凛的善意。
席凛送他下楼。
城市街道已经连夜除雪,恢复了正常交通,但人行街区还有不少积雪。
林拾西裹紧外套,习惯性把拉链拉到最顶,遮住大半张脸,然后低头走进雪里。
瘦长的黑色身影,在茫茫一片白中显得格外孤单。
“喂,”席凛叫他:“真不用我送你?”
林拾西两手插着兜,闻言只露出一根食指,小幅度地摆了摆,表示不用。
“好歹在我家过夜了,你不打算留个联系方式吗?”席凛笑道,“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背着陆承安,偷偷联系。”
林拾西扬起下巴:“带我去你真正的家再说。”
席凛挑眉:“一言为定,小玫瑰。”
听到这个称呼,林拾西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下,把脸重新埋进衣领,转身走了。
席凛目送他离开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祁越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
“方便,开车呢,一个人,”祁越直截了当,“说吧。”
“林拾西和沈淮序认识,”席凛也开门见山,脸上已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道,“而且两人感情不浅。”
“这不奇怪,毕竟陆承安和沈淮序关系那么好。”祁越问:“你感觉哪里不对?”
席凛说:“你找一下江原救助院过去十年间的收留人员花名册,看看有没有林拾西的名字。”
稍顿,他又补充:“或者类似名字。”
祁越托家里的关系,在联盟社会福利公署的档案部任了个闲差,查这些资料确实不难。
“可是……”祁越沉声说,“六年前那件事之后,江原救助院宣布倒闭,大部分项目档案也被销毁了,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就是能查到的全部了。”
席凛沉吟不语。
祁越问:“怎么想起来查这个?你怀疑林拾西和沈淮序的事……”
“我感觉他是同类。”
“……什么?”祁越反应了半晌,却依然摸不准这句“同类”的具体指代含义。
“这事你别管了,”席凛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我再想办法。”
“行吧,”祁越问,“晚上我和周翰飞约了酒局,你来不来?”
“不去。”
“啧,你又让我一个人受罪!”祁越抱怨道,“姓周的天天发牢骚,说在他爸面前多么多么憋屈,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你再忍忍,先稳住他,”席凛说,“Vita科技那边我还要再添一把火。”
“Ok,等你好消息。”
挂断电话,回到公寓时,家政人员已准时上门做起清洁。
席凛走进客房,闻见了淡淡的玫瑰香。
昨晚拿来的睡衣,只有上衣皱巴巴的被随便一叠,放在了枕头上,睡裤却不知所踪。
席凛绕床一周,在床尾旁的地毯上找到了被踢飞的睡裤。
看来是早上起床太着急,林拾西把它忘了。
他笑了笑,把衣服捡起来。
家政见状忙道:“席先生,您放着,我来。”
“不用,”席凛拿着睡衣走出房间,顺便关了门,“这间不用打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