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回忆之地
“令生者思,
待梦者醒;
看风微云淡,
海阔天青。”
大洋如镜,青帆如叶。正午的阳光刚刚把甲板上的潮气蒸干,维蒂斯就坐在船头,坐在随着微风飘舞的飞龙旗下,抚着银色的六弦琴娓娓弹唱。
这一曲余音,袅袅散入碧蓝色的虚空,我也不禁仰起头,望天际的云朵,宁静如故乡牧场的羊群。
那些操船的狼人和蜥蜴人水手们,也早已听得出神。突然间大嗓门的艾克斯双手一拍:“好啊——”人群中才如梦方醒地腾起一阵热烈的喝彩。
“累了吧,维蒂斯?”高炎微笑着,接过了那个女孩递过去的银琴,但他又把琴塞给了阿尔维斯,那个男孩点了点头,调了调弦音接着唱了起来。
“热闹啊热闹。”阮达尔叹道。
“她们射手团的几个好了不起啊,”这欢乐的气氛也感染了我身边的海莉公主,“原本我还担心,维蒂斯和阿尔维斯他们能不能适应航海——现在看来,没有他们的话,这一路不会那么有趣呢……”
现在我们的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靠岸。如果不是维蒂斯他们有唱不完的歌曲,我们这个冒险队气氛会寂寞得多。
出发前海莉就告诉我,这是条很长的海路,可“很长”到底是多长?
“不远了,不远了吧……”
海莉!这些天来,她已经这样回答我好几次。
她是向导,她带我们找索默尔·凌,她要带我们去的地方,是她从小熟悉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总是说得含含糊糊,吞吞吐吐?
“不要急啊,兰。”看见我疑惑而情切的样子,高炎连忙分解道,“海莉没有说明这路的远近,是有原因的。”
“是啊兰若姐姐,”海莉也有些不安地说,“我们没有早些同你解释,只是免得你无谓担心啊……”
“这是,怎么说呢?”我吸了口气,控制住有些失态的情绪。
“这么说吧,兰。”高炎沉吟了一阵,终于解释道,“我也曾经这样出海,先后三次,到海莉的居处寻找索默尔·凌。”
“第一次,我只用了十天;第三次,我用了一个月;而第二次,我的船整整航行了半年。”
“这是怎么回事?”遇到风浪吗?甚至,海难吗?……可是听高炎的口气,却全然不象。
“因为我们去的地方,是‘回忆之地’。”海莉说。
“回忆之地”?古怪的名字……我摇头不解。
“索默尔·凌告诉我们,真正的知识不是学习得来,而是‘回忆’得来。”高炎说,“每个人,生在凡尘之中,就会被现实羁绊,从而‘忘记’很多原属于自己的东西——凌启发我们修炼,就是要找回原属于我们的‘回忆’。”
所以那个修炼地,叫“回忆之地”
这片回忆之地,或许同凌本人一样,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到达回忆之地,路程不用里记,也不用海里记。没有人能确切知道,探寻回忆之路,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懂……”我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高炎和海莉所说的,已经离我的常识太远。“你们这不等于是说,我们已经迷路吗?……既然我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到达目的地?!”
“至少我们没有弄错方向。”高炎说,“兰你要知道,勒穆利亚是一片被魔法分割出来的世界,这片海域里,‘方向’和‘距离’也早被魔法打乱。”
有海莉和高炎在,我们才不会在这片类似结界的大海中迷失。但“回忆之地”在这片大海中,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位置。我们也许很快就能找到它,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好吧……”我只有作罢。我自己暗暗吃惊,我刚才为什么会那样不耐而急躁?
“怕我担心”,就为这个理由,朋友们就把事情瞒着我吗?
可是,我不好说什么了。我看着大家又哄堂大笑,原来是声音如锣响的艾克斯接过了琴……他唱的实在非常自信、非常自我陶醉呢。
“这些天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几个孩子身上了啊,”阮达尔耸了耸肩对我说,“海路太长,这艘船待久了不免会觉得有些拥挤呢,希望我们能趁早上岸的好。”
我同意阮达尔的话,生在草原上的我,实在并不喜欢这段海上的生活。
“幸好我还没有晕船。”我继续听着歌,我告诉自己该把心思投入那歌声和笑声里。我实在不希望,自己在这群快活的同伴当中显得太狼狈、太消沉啊。
※※※
“兰若,你也来一曲好吗?”一阵出神,那银晃晃的琴已递到我的眼前。
“不……我不会。”看着维蒂斯眼睛里闪动的光彩,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抚琴也不要紧,姐姐。”维蒂斯没打算轻易放过我,“你不是在埃拉西亚的牧场长大的吗?你的家乡,应该有最美最美的民歌啊。”
“说起来,连我也没听过你唱故乡的歌呢。”高炎竟然也来了兴致。
“可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我却隐然有些落落寡合,一点都提不起唱歌的精神来。
没有可是,那张银琴还是稀里糊涂就塞到了我的手里。我勉强笑了笑,嗓子里却是酸涩涩的感觉。
故乡,久违的故乡,我还记得那曾听过的歌谣吗?
……
“想念我吧
当我在寂静的远方
想念我吧
当我在永恒的牧场
当你已不能牵住我手
牵手那日我欲去彷徨”
……
“很好啊——”听得投入的艾克斯隔着人丛就在圈外大叫。
可是我却茫然四顾,维蒂斯?阿尔维斯?海莉?——他们的表情,也同我一般茫然。
“这是,这是你家乡的歌。这的确是埃拉西亚的民歌!”高炎皱眉道。
这确实是留传在我故乡牧场的歌,是我听过的最美丽而悱恻的歌。
但现在唱歌的人,并不是我。刚才在我们这艘冒险船上,没有人在抚琴歌唱!?
“谁?是谁?”
歌声仍不断传来,和着曼妙的琴声;丽日无波的海面上,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随歌声飘起:……
“想念我吧
即使不能象过去那样
同一曲歌
唱同一个梦想
但若你偶然忘记
也不必重新回忆
在那黑暗与腐朽中
是否残存一些痕迹——
宁愿你忘却而欢乐
不愿你记起而哀伤”
……
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懂得这首歌吗?
“在海上!”阿尔维斯叫道,“歌声从海面传过来的!”
阮达尔一声令下,一个蜥蜴水手立即纵上桅杆了望。
既然有人唱歌,或许是船,或许陆地就在附近!
“海莉,难道这就是回忆之地?”
海莉没来得及答应我,周围的水手们陡然一片惊呼。
忽地一声闷响,爬上桅杆顶上的那个蜥蜴人正坠落下来!他被半空中的一根帆索带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砸进人群。
“还好没摔断头颈……”高炎已经冲过去查看伤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她们,她们就浮在海面上……”蜥蜴人一语未竟。看他的样子,并不是伤重昏迷,而是坠入了酣甜的梦里。
“她们?!谁是她们?!”阮达尔连续摇了几下,也没能把这个蜥蜴人摇醒。
音乐声仍然缥缈地弥漫在船头,大家分散到船舷边探看。但那迅速升起来的雾气,让我们的视线望不见太远。
“是她们!”阿尔维斯在一侧霍地大喊,然后他竟然一甩胳膊,就飞身跃入了海中。
“回来,你去哪里!?”高炎一声大喝,但已经来不及把他拉住。
扑地一声,阿尔维斯已经落入海中。“做什么,你不会游泳的啊!”维蒂斯急呼道。
阿尔维斯没有去抓缒到身边的缆绳,他的整个身子很快就没入海面,再没有冒出来!
几个水手立即跃进海中救他,但只是这一转眼间,就连那几个水手也不见了踪迹……
“这是怎么回事?”阮达尔不禁失色,“现在有雾,但是无风无浪,他们难道还游不回来?!”
说话之间,阮达尔解开外衣,准备下海。
“不行,不要去了……”高炎突然叹了口气。“是她们在作怪,我们一时不小心,已经损失了人手——再下去也是无畏牺牲!”
“你说什么,高炎师父?!”艾克斯惊得吞吞吐吐,“难道,那么,阿尔,阿尔维斯?……”
“这是催眠术,最厉害的迷惑心智的催眠术……”海莉公主抚着那个摔伤的蜥蜴人的前额,忧心忡忡地说。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