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有力者，究竟怎样的人，会被‘王者勇气’承认为最强有力的人呢？……”米兰达若有所思地说，“这‘最强的力量’，若不是指的武力或魔法力，亦不是指的一时的血气——那它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呢？”米兰达重复地问着自己，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地自问着。

　　我把神盾轻轻地托到米兰达面前，巫女米兰达再次跪下身来，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盾面，她的指尖在那一道道琥珀般晶莹的血迹上缓缓滑过。

　　“那是——！”霍因伍德忽然失声叫起。

　　那是我和维蒂斯在争夺神盾之时洒落的血迹。这个德高望重的礼仪大臣，在这血迹之中发现了什么吗？

　　“没错，那是血的加冕。”米兰达郑重地说，“当年圣王获得‘王者勇气’，据说也经历过‘血的加冕’……”

　　当年五路英雄围攻勒穆利亚王国的先人，就连守护神器的公主也不幸战死，而泰泽·斯理普斯危难之中挺身而出，他并非英雄之后，但却一样得到了“王者勇气”的承认——

　　“圣王泰泽，是靠他无尚高贵的勇气做到这一点的，”霍因伍德说，“不过，根据历史的记载，他的‘勇气’，也因为经历过一个神秘的仪式而得到了加强。”

　　这个神秘的仪式，就是所谓“血的加冕”！……据传说，垂死的公主为他完成了这个仪式，她用自己的鲜血，“鼓舞”了圣王泰泽承受“王者勇气”的考验……

　　“我不明白！”我摇头说，“这是什么古怪的仪式？一个人的鲜血，怎么可能强化另一个人的勇气？”

　　这是千年以前的传说，很多细节都语焉不详，不足为信。就算这个“血的加冕”是真实的，但我呢？又何曾有类似的“加冕”，曾发生在我的身上？

　　“那个所谓的仪式，我想早就以讹传讹，面目全非。”米兰达对霍因伍德微微一笑说，“但是我想，兰若所流的血，或许在无意当中暗合着上古的仪式！这，才是真正的天意啊……”

　　“这是怎么说，米兰达？”高炎也同我一样大惑不解。

　　“兰若的血，早已不是一般人的血，”米兰达说，“她的血，她的身体和灵魂，本来就是‘勇气’的结果啊……”

　　我的血液早已流尽，我的躯壳早已成灰，我的生命是因为“光之射手”两次大无畏的“普渡众生”，才得以重新复苏。

　　“不是的，兰，救回你生命的，不是我一个人啊。”高炎纠正道，“巫医维蒂斯留下的‘生命之环’，需要无数人的鲜血和活力才能起死回生——救你的时候，不但是我，还有海莉、米兰达和阮达尔，还有在这里的许许多多的穆西亚人……”

　　是的，是所有这些无私的朋友，他们用集体的牺牲才挽回了我的生命，他们明知道这样做或许是“滥用”神的威力，或许会“亵渎”神的尊严，或许会为勒穆利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但他们明知道这样还是去做了，是他们的“勇气”造就了兰若的新生。

　　“这样，兰若所做的一切，就决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勇气了，”米兰达接着说，“在她的身上，有无数人的勇气、有无数人的希望和祝愿。”

　　“而兰若的所作所为，也决不辱没我们的希望。”

　　王者勇气选择了兰若，因为它所承认的不是一个人的勇敢，而是万千人所执着的勇气吧。

　　我深深吸了口气，到这样关头，即使我仍未理解，仍未接受，但我必须有所表态。望着祭坛上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一时之间我却失语了。

　　“说话吧，兰若姐姐！”海莉小声催促说，“‘王者勇气’已经接受了你，你已经是勒穆利亚新的王者，众望所归的王者啊！”

　　“不是的，”我稍稍垂下了头说，“我不是什么王者，过去不是，现在和未来也不会是。”

　　因为，做一个王者，那并不是兰若的愿望啊……我望了望手中的神盾，心里的想法已经确定。

　　※※※

　　我把“王者勇气”稳稳放下，放在它最初现身的地方。我在心里默默祷告，我已经用我的心明明白白地告诉它，也告诉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并不是神盾要找的王者。

　　灿烂的“王者勇气”并没有因此再次“震怒”，现在的它是那样安宁，仿佛熟睡的婴儿。

　　“米兰达，你们是不是可以，把神盾重新封印起来？”我问，“是不是只要这样，异界的秩序就可以继续维持，勒穆利亚就能够安全了？”

　　“我们可以暂时恢复旧的世界秩序，兰若。但那并不是长久之计！”见我坚持不承认“王者”的身份，米兰达似乎有些不安起来。“要最终解决这个世界不和谐的隐患，只有依靠象圣王那样的王者，能够支配神器威力的王者——兰若，你明白吗？！”

　　“靠我？……”我只有苦笑，“可我即使拥有‘王者勇气’的力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怎样做？”

　　我的手仍然没有离开神盾，神盾仍然是靠着我的扶持而维系着平衡。对我而言，它并不沉重。可我已经累了，我并非仅仅因为受伤过重而虚弱，更不是承受不起这盾牌的份量，但我感到累，那股莫名其妙的倦意，是从我心底里生出。

　　从我踏入这沼泽开始，其实并没有多少时日，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变故，仿佛每一天都比一年还要漫长。“王者”？做一个勒穆利亚的王者，这和我的向往，实在距离很远……

　　“高炎？”我知道这个时候，在勒穆利亚只有他不会因“王者勇气”而匍匐下拜。

　　此时此地，只有他会明白我的心意。

　　“兰并不想做一个王者。”高炎对我点了点头，“勒穆利亚不是我们的家园，在勒穆利亚的危机解决之后，我想现在的兰是想回家了，只是想回家。”

　　是的，我想回去。我想回到恩洛斯，回到埃拉西亚，回到故乡的牧场。我想找回那个平凡普通的自己，找回战争以前那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这还可能么？

　　周围的朋友陷入了沉默，我想，我的表态是让大家深深地失望了。

　　“其实，这样也好。”勃朗希德打破沉默说，“在这个世界之上，由一个绝对权力的王者来支配神器——这个结果也未必是先人的本意……”

　　在圣王的年代，五路英雄围攻勒穆利亚的先人，就是想让天使联盟六合为一，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这个世界上将真正诞生一个无敌的英雄，一种绝对的力量。

　　但是，勒穆利亚的先人们阻止了这个计划，他们决不交出“王者勇气”，正是担忧那样一种“绝对力量”的形成。

　　“因为，我们的先人确信，以人的心智和灵魂，是不能驾驭这种力量的，”霍因伍德补充道，“这种力量一旦落到不相称的人手里，甚至，落到恶人手里——那末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了。”

　　力量导致堕落；绝对权力，绝对堕落！

　　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绝无过失，但如果他是无敌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牵制他，他的过失便无法纠正。而且，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无敌之时，他的自我约束和自我节制，都会逐渐地变得不可靠，就像一个幼小的孩子，当他偶尔犯下小错而不得到任何教训，那末他就逐渐会再错下去，再无顾忌……

　　“但是，兰若姐姐不会的！”海莉不满地叫道，“我们都已经多次见证过兰若的‘勇气’，她有金子一样的心，她总是毫不犹豫地为他人牺牲，自己却毫无私欲！——她怎么可能会堕落？由兰若姐姐掌握神器，神器的力量就不会为恶人所乘，兰若姐姐！你还犹豫什么呢？”

　　“不是的，海莉……”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额头悄然渗出了冷汗，“我会不会堕落，就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

　　现在的我，仍然是一个特殊的“半死人”，我靠生命之环和穆西亚人奉献的鲜血保持住生命的表象，但那个诱惑我堕落的死亡本能仍未消失。

　　现在的我，既不是在“生”，也不是在“死”！我留恋生命，生命之环便会诱惑我损人利己，我逃避死亡，死亡本能却在不断地纠缠我，腐蚀我。

　　现在的我，如果得到无敌的“王者勇气”，我最终会把这神器的力量带到何方？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灵魂，无论作人作鬼升天堕落，我都可以坦然面对——但如果把王者的责任加在我身上，我以后的每一步路都会变得好沉重。

　　“所以，我只想回去，不想做什么王者。现在‘王者勇气’的愤怒已经平息，即使没有真正的王者，这个世界应该也没有大碍吧？”我问米兰达，“伟大的巫女，你应该清楚我的身世和眼下的处境——难道你真地放心，把‘王者勇气’托付给一个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人么？……”

　　“我明白了，兰若。”米兰达改容道，“你可以把神盾暂时放下，我的学生们会在祭坛上暂时守护它……”

　　“天色已晚，大家都已疲惫。我们都回到魔法公会里，再把今后的安排仔细斟酌吧。”

　　※※※

　　魔法公会里点满了繁星般的烛火，现在留在米兰达身边的，只有tit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