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然不是。”孙杰收敛了笑,一本正经的说:“昨天你跟我说的,是真的吧?”“是啊,真的。”“那你等我。”“那我也不能一直等啊,我年纪也不小了,总要有个期限。国内过完年,你解决不了的话,这个约定就算了吧。”孙杰一下就急了,“这怎么够,就快过年了……”“不够吗?我觉得足够了,毕竟我已经给你四年的时间了,这四年你一直都没有把这个事情解决。这不能怪我不遵守约定,你觉得呢?”程旬旬神情淡定,眉眼之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孙杰没了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笑着扯开了他的手,说:“真的要走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你赔我机票钱。”她说完转身,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到了他的跟前,“还有,婚约的事情你尽力而为,不要硬来。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一无所有,我担不起,也怕你以后会后悔,真的。”最后,她又说了一声谢谢,就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周衍卿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夹,这时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将皮夹放在了一侧,拿起了手机,接了电话,“喂。”“程小姐三点的飞机回爱丁堡了。”周衍卿默了片刻,才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当天下午三点,容政去了机场,大约等了二十几分钟,才看到周亚男从里面出来,远远见着他,就冲着他挥了挥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跟前,说:“大忙人来接我啊,真是好荣幸。我妈呢?约会去了?”“你妈亲自买菜去了,知道你今天回来,准备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好吃的。你说你去哪儿不好,偏偏非要去西藏,那地方你妈想去都去不了,你这一整年就回来一次,她想见你都见不到,你这是不孝。”“嘁,我哥不是在吗。再说了,我也常打电话回来啊,还寄一些东西回来,怎么就不孝了。小舅,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周亚男伸了个懒腰,说:“回家吧,早点回家好让我妈早点看见我。”她说着,就搀住了容政的手臂,推着他往外走。容政说:“这次打算留多久啊?”“这次可以留久一点,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我们交涉了一下,他说他会早点回去,那我就可以稍微晚一些了。”“还要去啊?”容政皱皱眉,侧目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平常照镜子吗?”周亚男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迅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瞪大了眼睛,“别说话,我不想听。”容政避开,嗤笑了一声,说:“看来你还是有点意识。说真的,你也老大不小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也说了,有新的支教老师过去,你就别去了。在这里好好找一份工作,我替你安排相亲,结婚生子,让你老妈也可以放心,前年你哥都结婚了,现在就你了。”“你妈这两年的身体也不太好,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你这件小棉袄也该过来暖暖你妈了。”老生常谈,这话周亚男回来一次,容政就要说一次,周亚男多数时候都不放在心上,照样想走就走了。她也不愿意留在栾城。容政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说:“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你妈如今的重心都在你跟你哥的身上,你哥到还让她放心,就是你,一整年都不在身边,她总记挂在心上。她任由你的性子,让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四年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换过来,()
替你老妈想想了?”周亚男抿了抿唇,无奈一笑,说:“小舅,你更年期到啦?话一直没停过。”“程旬旬回来了。”“啊?”容政说的忽然,周亚男一下没反应过来,顿时停住了脚步,追问:“你说什么?”容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说程旬旬回来了。”周亚男愣愣的,慢慢的脸上露出了点点笑容。程旬旬到爱丁堡的时候是晚上,俞学钧亲自来接的机,程旬旬见到他还是有些惊讶的,跑过去抱了他一下,说:“你怎么亲自过来了?”“今天有时间嘛,就过来接你了。”俞学钧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说:“瘦了。”“对啊,我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当然瘦了。爸爸,今天你请客。”“行。”俞学钧哈哈的笑了笑,父女两便一道出了机场,坐车回了市区,找了家餐厅吃饭。“怎么忽然想到回来?”“要过年了呀,我想回来跟你一起过年,包饺子吃。虽然我们在外国,但过年还是按照国内的时间和习俗,过年就要跟亲人团聚的,我唯一的亲人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了。”程旬旬一边切着牛排一边说。整个人看起来很开心,但俞学钧多少能看的出来她的开心很表面。“那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程旬旬依旧低垂着眼帘,笑说:“不回去了。”“不回去了。”程旬旬淡淡然的回了一句,将切一下来的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了片刻,抬眸看向了俞学钧,笑眼盈盈的看着她,笑说:“你是不是很高兴?”俞学钧微微愣了愣,浅浅一笑,说:“只要你觉得高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我只希望你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当年你外公也是这样嘱托我的。所以,我其实一直不赞成你回去,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必要再掺和进去。”“你回来,我很高兴。往后几年,我也要慢慢从位置上退下来了,空闲的时间多了,我会抽时间多陪陪你。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继续回到公司,还是想做点别的?”程旬旬耸耸肩,说:“还没想过,先把年过了吧。爸爸,你今年能过来陪我过年吗?”“可以。”他点点头。“那太好了,这几天我就开始准备。”俞学钧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没多问什么,只笑着应了一声。饭后,两人一道散了一会步,俞学钧就把她送回家,看她进了门,他才离开。程旬旬靠着门板站着,听到外面汽车的声音远去,她才丢下了自己的行李,长长的舒了口气。屋内,只开了玄关的灯,整个屋子暗沉沉,冷冷清清。程旬旬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落了下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换了鞋子,弯身拿起了地上的皮箱,先上了一趟楼,将行李放回了房间。房子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等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她点亮了房子里所有的灯,然后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机。待声音响起,她才再度松了口气,看着电视屏幕,微微的笑了笑,终于不是那么冷清了。她并没有停下来,脱了外套就开始做大扫除。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正拿着抹布跪在地上擦地板,从楼上擦到了楼下,一直没有停过,她终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了起来,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喂。”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将手里的抹布丢在了桌子上,这一停下来,反倒就觉得累了。来电是陈聿简,“在做什么?”程旬()
旬坐了一会觉得有些口渴,就起身去厨房倒水,说:“大扫除。”“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还有精力大扫除?”“我年轻啊,飞机上睡饱了,暂时没什么睡意。本来想做完大扫除,洗个澡再给你打电话的,想不到你先打过来了。”她笑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便端着杯子转身出了厨房,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说:“我到家了,你不用担心了。”“我没担心。”他笑说。程旬旬挑了眉,抬头看了一下手表,说:“是吗?那你干嘛给我打电话?”不等陈聿简再开口说什么,她便轻笑了一声,说:“行了,你忙吧,我休息一会就要去洗澡了,洗完澡就要睡觉了。我回到爱丁堡,你就真的不用担心了。除了一个人寂寞了一点,其他都挺好。”“挂了,再见。”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断了,丢在了一旁,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而她根本就不知道电视上在放什么东西,呆坐了一会之后,继续起来把剩下没擦完的地擦完,然后洗澡睡觉。周衍卿在医院休养到过年前三天才回家,他住院的这些天,何嘉莉对他可算是照顾有加,基本上天天都要来医院,说什么都让他在医院好好休养,直到伤势恢复。何嘉莉对此很坚持,周衍卿没办法,便只好把工作挪到了医院。顺便把一些必须要应酬的局,交给的宋羲和。出了医院,外面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安盺过来接他出院,何嘉莉要在家里准备晚餐。安盺说:“除夕要回老宅过,我询问过医生了,你的腰恢复的不错,长途车应该不是问题。”“嗯。”周衍卿应了一声,并没有多问。安盺侧头看了他一眼,周衍卿正低头看文件,神情专注,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心思。安盺笑了笑,说:“车上就不要看了,回家也来得及,以信和现在的地位,也没有必要这么拼。再说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精英,有他们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周衍卿停下了翻动的动作,抬了一下眼帘,侧目看了她一眼,笑道:“信和现在再好,我不用心不拼命,别人就能轻而易举的超过你。大家都在努力的时候,你又怎么能放松呢?”“那也不需要这样,爸爸又没有过多的要求你什么。”他转过了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一挑,说:“我所努力的,是我自己想要的,跟我爸有什么关系?我好,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我的人生并不是他来操控的,他不要求我什么,不代表我自己对自己没有要求。”两人四目交接,对视了一阵之后,安盺才笑着点了点头,说:“嗯,但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不要太拼命了。”“当然,赚那么多钱,总要留着命花,才能不枉此生,对吧?”安盺嗤笑一声,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文件,放在了一侧,“所以,车上就不要看了。”周衍卿挑挑眉,笑说:“好,那就不看了。”公司到了除夕前两天全体职工都放假了,经过何嘉莉的精心布置,宋宅内一片喜庆,都挂了红灯笼。天气不错,周衍卿坐在院落里喝茶,宋静跟陈枷枷一块出去购物去了,安盺吃完午餐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宋羲和就没回来。宋培礼跟老管家下棋,周衍卿就一个人坐在边上,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他们下棋。这时,佣人过来传话,周衍卿喝了一口茶,同宋培礼说了一声,就起身进了屋子。何嘉莉在房里,他慢()
慢的上楼,房间门开着,他站在门口轻叩了一下门,何嘉莉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来了就进来呗,用不着敲门,在我这儿没那么多礼数。”周衍卿微微一笑,拄着拐杖走了进去,何嘉莉赶忙拉了椅子过来,说:“先坐下。”等周衍卿坐下,何嘉莉便拿了一套衣服过来,说:“这是我给窦兰英准备的,你替我给她吧,就说是你准备的。”何嘉莉将衣服从袋子里拿了出来,举到他的面前,“你看看她会不会喜欢,要是不行,我这就给宋静打个电话,她现在在商场,我这就过去跟她一块再挑挑看。”周衍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何嘉莉的脸上,笑说:“挺好的,既然你都准备了,为什么不亲自过去?”何嘉莉浅浅一笑,走到床边将衣服叠好,放回了袋子里,说:“你比我更合适做这件事,她毕竟亲手把你养大,我打听过,一直以来她都很疼你的。”“那是因为她当时并不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如果她一早就知道了,可能我已经死了。”“那也不一定,她如果知道了你不是她的亲儿子,她一定也会留着你,留着你找她的亲生儿子。她对你那么好,这说明她确实很疼爱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当年她生小儿子的时候也真是九死一生,她会那么疼你,我也想的到。”她说着,便将手里这套她精心挑选的衣服塞进了周衍卿的手里,说:“大过年的我不想去膈应她,还是你送过去比较好。”周衍卿同她对视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微微眯眸,想了想,问:“妈,你会后悔吗?”何嘉莉闻声,稍稍一顿,片刻才干笑了一声,“什么?”“当初的决定,你会后悔吗?如果再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会交换吗?”她的眼眸微动,周衍卿神色淡定如常,眼神并没有任何异样,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等带着她回答。何嘉莉抿唇,半晌便转开了视线,往前走了一步,弯身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淡淡一笑,说:“如果再选一次,我不会,我会让你留在我的身边。”“可没了我这最后一步,我们的报复计划怎么办?你不恨了吗?”“恨,当然恨。就算唐仕进已经死了,就算周景仰现在在我们的手里生不如死,我照样恨,并且恨之入骨。我是亲眼看着我的大儿子压在横梁之下,活活的被烧死,那时候他已经蹒跚学步了,我就慢了一步。就一步,他就倒在我的眼前,满目痛苦,伸着小小的手,叫我妈妈。他也只会叫妈妈。”何嘉莉说着,双手紧紧相扣,眼眶微微泛红,那一幕幕,就算到了死,她都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应该死的是我,不是他。活着的人,永远是最痛苦的。”她伸手握住了周衍卿的手,紧紧的握住,低眸看着他们交握在一块的手,说:“我是不个称职的母亲,当我的儿子,让你受苦了,对不起。”周衍卿的眉头微不可察蹙了蹙,侧头看了她一眼,何嘉莉脸上挂着的淡淡的笑,眼底却透露着无限的悲凉,沉默良久,何嘉莉才抬手抹掉了眼角的眼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明天就没有时间去看她了,明天吃过午餐我们就要出发去老宅了。”周衍卿看的清清楚楚,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怨恨是永远都无法释怀的,即便是报了仇,那种怨恨也不会因为对方得到报应而消失,他们在她心上烙下的伤痛太深,深到这一辈子都愈合不了。他()
在房间里陪着何嘉莉坐了一会,才拿着那套衣服离开,去了后面的小楼。小楼里也布置的喜气洋洋,充满了年味,只是屋内依旧冷冷清清,没什么生气。周衍卿推门进去,从里面吹出来一股凉气,连暖气都没有开。美华听到动静,快步的走了出来,见着周衍卿立刻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老太太人呢?”“在茶室呢。”周衍卿点了点头,便径直的走向了茶室,美华识趣的没有跟过去,而是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周衍卿走到茶室门口,本想抬手敲门,手是抬起来了,却没有敲下去,而是握住了门把,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便出现了一条缝隙,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窦兰英。她并不似之前那样呆坐着,看模样似乎是在打毛线,周衍卿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推门进去。他从进门,到行至她的跟前,这整个过程,窦兰英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低着头十分专注的打毛线。“是我。”周衍卿说。他等了一会,窦兰英并没有丝毫回应的打算,周衍卿低眸无声的扬唇一笑,便往后退了一步,弯身坐了下来,自行拿了一只杯子,倒上茶。顺道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了桌子上,说:“过年了,我给你买了一套新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虽然知道窦兰英不会有任何回应,但他还是自顾自的把该说的都说完,然后就开始静坐,兀自喝茶,茶室的位置不错,阳光充足,坐在窗户边上晒晒太阳,喝喝茶,倒是十分惬意。他时而看看窗外,时而侧头看窦兰英打毛线。她的手法看起来倒是挺熟练的,以前的窦兰英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起码在周衍卿的记忆力,从来不曾有过,这种画面。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似乎是老花镜。这样的窦兰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妇人,反倒是更容易让人亲近了。太阳西落的时候,窦兰英终于停下了手上打毛线的动作,伸手从旁边的座位上拿了几块不同色的围巾,那应该都是她亲手织的。她将围巾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推动轮椅,慢慢的移到了周衍卿的跟前。周衍卿微微眯了眼眸,慢慢的坐直了身子,这是四年以来,周衍卿第一次看到窦兰英有这样的神色,目光有了些许焦距。她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放在了桌子上,说:“这是给我女儿周婵的。”然后是一条黑色的,“这是给老四周衍臻的。”之后分别还有五条围巾,分别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六的,她说:“麻烦你帮我给他们。”周衍卿同她对视了半晌,侧目看了一眼摆在桌面上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围巾,每一条都没有重色的,他没有说话,唇边泛着笑。他有看到她的膝盖上还放着一条,藏青色的,他自然不会稀罕这些东西。老太太拿起了最后一条,微微抖着手,拿到了他的眼前,说:“这是我给老五的。”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周衍卿挑了一下眉梢,转过了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她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是怕他会误会什么。周衍卿哼笑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转而将她手里的围巾拿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笑说:“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会让人把你的心意带给你的孩子。”窦兰英没再多说什么,片刻又低下头开始打毛线,手速特别快。周衍卿已然没有什么心思,喝完了杯子里的茶,便站了起来,整理好了桌上这几条围巾,说:“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