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 恒河上浮着一层薄雾,灰白里带着一点暗蓝,像水面上铺了一张将透未透的纱。 焚尸台的火焰已经矮了下去,柴堆坍成一小堆明灭的红炭,偶尔有火星被晨风卷起来,飘向河面,在半空中闪一下,灭了。 由纪站在焚尸台边。 火烧了将近三个小时,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外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烬,轻轻一拍就散了。 她的脚有点麻,但不想动,那种麻木反而让她觉得清醒。 林梓明在她左前方两步的位置,面朝恒河。 他胸口的钻石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贴着他皮肤的那一面冰凉,但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用皮肤感觉到,而是用胸腔里某个说不清的部位。 那里面有一种持续的细微脉动,和他心跳的节奏不一样,比他心跳快一些,像另有一颗心脏贴在他的胸骨内侧,隔着一层骨壁在跳。 莎克蒂跪在焚尸台前的灰烬边缘,用一只小铜罐收集台上的骨灰。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仪式的一部分——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进罐里,然后再捻起下一撮。 她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弦。 萨维特里·辛格从石庙里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来鲜花,站在莎克蒂身后。 她穿着一件暗黄色的棉布长袍,脚踝露在外面,赤脚踩在碎石地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醒过来的人,直直地看着莎克蒂手里的铜罐。 “她要把灰撒进恒河里。”萨维特里轻声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莎克蒂点了一下头,没有抬头看她。 铜罐装了大约七分满的时候,莎克蒂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她端着铜罐走到河边,站上一块平坦的石头,蹲下身。 恒河的水很平静,雾在河面上缓缓游动,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在水流上方漂移。 莎克蒂把铜罐倾斜过来,骨灰从罐口滑落,落入河水。 灰白色的粉末接触水面的那一瞬间没有扩散——它们聚成一团,在水中沉下去,像一个微型的雪球往河底坠去,然后在水流中慢慢散开,变成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迹,被河底的水流带向下游。 萨维特里摘下花瓣,一片片洒进河里。 莎克蒂把铜罐倒空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跪在石头上,双手捧着空铜罐,看着那缕烟迹在流动的水中越变越细,最后消失在更深更暗的水色里。 她跪了很久。 久到由纪从焚尸台那边走到她身后,站在河岸上,没有说话。 然后莎克蒂站起来,转身走回岸上。 她把铜罐倒扣在焚尸台的灰烬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守夜人开始轮班,开始新一天的招度轮回。 “走吧,”萨克蒂说,“趁太阳还没出来,走到公路上去拦车。” 六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途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一排废弃的砖窑。 砖窑的烟囱破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色内壁,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张在晨曦里。 由纪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急着要离开这片河岸。 林梓明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胸口的钻石在他行走时随着步幅轻轻晃动,那个细微的共振每晃一下就加深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越转越快。 莎克蒂走在第三位,萨维特里最后,她脚步很轻,落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公路出现在一片低矮的土丘后面时,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 光线从土丘的轮廓边缘溢出来,把天空从暗蓝染成淡粉,再变成橘金,然后光照到恒河河面上,一整条河都被点着了,亮闪闪地从西到东铺展开去。 公路很窄,柏油路面有裂缝,裂缝里长出干枯的野草。 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深蓝色小巴,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写着一些印地语,由纪看不懂。 莎克蒂走上前去,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他们招手。 “上车,”她说,“到瓦拉纳西大约三个小时。” 小巴里只有三排座椅,椅面的人造革裂开了口子,露出下面发黄的填充海绵。 由纪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梓明坐她旁边,莎克蒂坐在过道另一边,萨维特里挨着莎克蒂。 车子发动的时候,由纪闻到一股混合了柴油、香料和灰尘的气味,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浓得像是固体。 她靠在座椅上,隔了一会儿感觉肩膀那边传来一个温度——林梓明右边的肩头挨着她的左肩,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那份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她没动,他也没动。 车颠簸地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由纪的眼皮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感觉到那粒钻石的共振频率在某个瞬间变得又密又匀,像一个鼓点变成了均匀的雨声,然后意识就模糊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