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子外面,叫卖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 林梓明靠在墙边,右腿伸直,用一片从轮胎上拆下来的旧橡胶垫在膝盖下面。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七十二下,比正常快了十几下,但正在回落。 身体在告诉他自己还能撑着。 由纪只睡了不到半小时就睁开了眼。 她没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眼皮掀开的那一下,瞳孔是聚拢的——没有迷糊期,直接清醒。 那是把睡眠切成碎片来睡的人才会有的本事。 她看了一眼林梓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绷带上的血印没再扩大。 她用右手按了按伤口边缘,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那条短信,”她突然说,声音很轻,阿米特没听到,但林梓明听到了,“谁发的?” “不知道。” “你觉得是谁?” 林梓明想了想。那四个字——“她没事”——用的是印地语罗马字母拼写,但他认识那个措辞习惯。 那是一种从乌尔都语里借来的表达方式,克什米尔地区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都会用,但旁遮普那边的人一般不这么说。 他在德里见过两次,都是在处理克什米尔相关线人的时候。 “可能是她师傅的人,”林梓明说,“也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什么人。” “克什米尔那条线?” “嗯。” 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不是之前那种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痉挛式咳嗽,是一种更缓和的、带着痰音的咳。 莎克蒂立刻俯下身去,把她师傅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来,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老妇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让林梓明心里动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老人垂危时的眼睛,浑浊的、涣散的、望向虚空的。 但这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体力充沛的亮,是另一种——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上有光,但那种光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不是反光。 老妇人在莎克蒂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背靠在墙上。 她用了几秒钟把视线聚焦在屋里的几个人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来,最后停在林梓明脸上。 “你是中国人,”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很清楚。 “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林梓明没有立刻回答。 由纪替他接了话:“他是帮我们的人。” 老妇人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她把目光转向拉杰,又看了看阿米特,最后停在自己徒弟脸上。 她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摸了摸莎克蒂的头发。 “他们从那边的地道追下来,是因为我,”老妇人说,“我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莎克蒂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师傅身上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脖子上那条磨得发白的棉线挂着的银质吊坠。 她伸手去摸——但老妇人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这个,”老妇人说,“是脑子里记着的东西。” 由纪换了个姿势,把左臂小心地搁在膝盖上,问:“什么内容?”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 棚子里只有外面市场传来的闷响和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喇叭声。 她最后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能把那扇门打开的人。” 林梓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地道里那些油灯,那条分岔成三条的路,那些年久失修的砖墙。 那不是一条临时挖出来的逃生通道,那是一个完整的、精心设计的地下网络的一部分。 “那条地道通向哪里?”他问。 “哪里都通,”老妇人说,“如果你知道怎么走的话。从吉拉纳尼街区到老城的地下,横穿了半个孟买。英国人修的,后来被废弃了,再后来被人重新整修过——不是政府,是别的人。那帮人在里面修了储藏室、安全屋、弹药库。二十年了,我一张一张地把图记在脑子里,因为不敢画下来,不敢写下来。”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想要这张图?” 老妇人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们想要的是图中的某一个位置。一个他们自己找不到的位置。在那个位置里,他们放了一样东西——很久以前放的,现在他们想拿回来,但找不到路了。因为修路的人已经死了。” 林梓明和由纪交换了一个眼神。 拉杰从窗边转过身来,压着声音说:“我们得走了。我刚才看到巷口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了五分钟,没熄火。” 林梓明站起来。 右腿疼了一下,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把那支短突重新用外套裹起来,夹在腋下。 “走得了吗?”他问老妇人。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