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暑假来临前的一个星期,管家终于想办法帮景颐肆腾出了一整个暑假的休息时间。虽然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外边都传景家继承人得绝症了,但景颐肆不在乎,反正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好得很。
正值周五,掐着省一中放学的点,景颐肆等在了校门口的大树下。闻春纪一出校门就看见了他,脚蹬子一踩就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事啊?又专门来堵我。”
“咳。”景颐肆清了清嗓子,并不自信,“我想问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陪我出趟国?”
闻春纪几乎是不假思索:“有。”
景颐肆悲伤地仰头看天,他猜到会不顺但没想到会这么不顺。
“你也不早说,我昨天刚答应我爷爷奶奶到乡下陪他们,我这儿也不能骗老人啊。”闻春纪眼珠子一转,问,“你要一起吗?”
景颐肆想,反正假期都空出来了,走不了原定的行程,跟着闻春纪的行程走也不错。
期末考,闻春纪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能安全升高中的,但能不能留在本校的高中部还是个问题。
景颐肆有点愁,闻春纪的爸妈看上去也有点愁,只有闻春纪本人不愁,欢欢喜喜地收拾好行李就带着景颐肆踏上了开往乡下的大巴。
在车上,闻春纪就兴奋地跟景颐肆介绍说:“我跟你说,你这回算是来着了,我爷爷奶奶在乡下开农家乐,有成群的鸡鸭鹅,还有个大鱼塘,里边还养王八了,菜,还有菜,全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到时候我请你吃啊。”
景颐肆点着头,心里想着的却是,他在加州也有个农庄,闻春纪说的这些全都有,没说的也有,不知道闻春纪会不会喜欢。
到乡下的路比闻春纪的上学路还要颠簸,不一样的是,上学路的颠簸是大城市的减速带造成的,而到乡下的路颠簸是原始的泥坑、大块的碎石导致的。
闻春纪对这种颠簸甘之如饴,像是在体验游乐场的项目,而景颐肆完全没有经历过这种波动,一路上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在椅子上左摇右晃。
大巴开了四个半小时,终于在一个设施陈旧的汽车站停了下来。
景颐肆晕晕乎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在嘈杂声中接过了闻春纪递过来的橘子水。
“爷爷!奶奶!这里!”闻春纪朝远处挥着手,“我们在这儿!”
酸甜的橘子水让景颐肆舒服了些,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这对老夫妻。是干净朴素的农家打扮,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头还是很足。
闻春纪大大方方地搂住了蹲下身的老两口的脖子,又大大方方地跟他们介绍:“呐,爷爷奶奶,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我的好朋友,跟我一起到乡下玩。”
老两口笑吟吟地跟景颐肆说着“欢迎”,眼神有着难以忽略的慈爱。那时的景颐肆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这种眼神。直到很多年后聊起来闻春纪才说,在他们到乡下前,他特地给老两口打电话说:“我朋友的爸妈走得早,从小也没感受过什么家的温暖,你们老两口一定要好好地温暖温暖他啊。”
老人温暖孩子的行为很朴素,暖人先暖胃,他们到乡下的第一天老两口就给他们炖了一锅大鹅。老两口奉行大口喝汤大口吃肉,一块鹅肉砍得比闻春纪的手掌都大。景颐肆有包袱,拿筷子一点点儿给鹅做着骨肉分离,闻春纪那头骨头都堆成山了他这儿才完整分离了一块肉。
比所有人吃得慢的后果就是,晚饭的后半段桌上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善意,但景颐肆的饭已经吃不下去了,他胡乱地扒了几口米饭进嘴就说吃饱了。
没人信,但也没人拆穿他。
晚饭后,景颐肆又一次落到了和闻春纪同床共枕。他对上次被踹下床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况且,他对和闻春纪同床共枕这件事已经有些别扭了,对这件事是有些抗拒的。
但他的抗拒只表现了一丁点儿在脸上,闻春纪的嘴角就耷拉下来了。
“景小四,你嫌弃我。”
“我没有。”
“你就是嫌弃我。”闻春纪抹着自己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跟我来乡下难为你了呗?我知道了,明天就让管家开劳斯莱斯把你接回你金碧辉煌的大城市呗!”
景颐肆无话可说,缴械投降,乖乖接受了跟闻春纪睡同一张床的结果,只要求要睡里边。
他就不信睡里边还能被踹下床。
结果,他的确没被踹下床,但半夜还是被一声响吵醒了,开灯一看,闻春纪自己掉床下边去了,这会儿正一手扶着后脑勺一手扶着腰。
“哎呦。”闻春纪嘀咕着,“上次就让我奶给我床加护栏了,她又给忘了。”
景颐肆算是知道为什么闻春纪卧室的床这么矮了,原来是为了防止闻春纪摔下床时没那么疼,他无奈地朝闻春纪搭了把手:“起来吧,地上凉。你怎么连自己都能踹下床?”
“不知道,做梦梦见追鸡呢,刚要追到就掉坑里,眼睛一睁就到地上了。”闻春纪没好气地吐了吐舌头,在床边坐了几秒钟,扭头看向景颐肆阴恻恻地笑了,“少爷,看你下午都没吃多少,饿不饿?”
景颐肆没觉得答应闻春纪会有好事:“不饿。”
“不信,你肯定饿了。”说着闻春纪就踩上拖鞋朝门边走去,“走,少爷,老奴带你去吃BBQ。”
“现在?”
“对,现在。”闻春纪向他勾勾手,而后就带着他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目标明确地来到了鸡窝当了一回人形黄鼠狼。
景颐肆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半。
抓了鸡的闻春纪带着他直接绕到了屋后,来到了一个刚好能躲下两个人的小棚子里。棚子里垒着一圈石头垒起的小灶,灶里有火烧的痕迹。
闻春纪掏了把小刀准备给鸡放血,但刀刃在鸡脖子上割了半天也没见血。景颐肆总觉得这鸡都快要被吓死了,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伸手说:“给我,我来。”
“你?”闻春纪满眼的不可置信,“你?开玩笑吧?杀鸡?”
“嗯,我,杀鸡。”景颐肆拿过小刀,快准狠地在鸡脖子上划了一道,鲜血汩汩流在了地上,“没杀过鸡,但是杀过别的。”
闻春纪眨着眼睛:“人啊?”
“闻春纪,现在是法治社会。”景颐肆一直觉得闻春纪对他有很深的误解,一直把他往文艺作品里吃人的资本家形象靠,“学过一点基本的野外求生技能,你抓鸡那么熟练我还以为你会呢。”
闻春纪撅着嘴巴嘟囔了几句,主动说要去拿开水给鸡烫毛。他来去一共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木塞一拔就把水往鸡身上倒。
“诶,景小四,你去学野外求生是因为你家里人怕你被绑架了,如果自己逃到了山上不至于饿死吗?”
虽然闻春纪的设想有些极端,但景颐肆很难否认:“差不多吧,我什么都得会一点儿。”
“嚯嚯。”闻春纪笑笑,说道,“还挺像的。”
景颐肆追问:“像什么?”
“像小说里的那些总裁啊。”闻春纪的眼睛里闪着光,“十八般样样精通,然后清一色地会邪魅一笑,还会对omega过敏,还有胃病,对了,你有没有胃病?”
景颐肆着实被噎了一下:“以最近的体检结果来看,没有。”话音刚落,他就清楚地从闻春纪的脸上看到了失望。
“我没病你很失望?”
“没,我就是觉得你都不像那些总裁。”闻春纪把鸡毛一根一根往下拔,“我还以为看见个真货呢,可惜了。”
景颐肆:“……”倒反天罡了。
“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书?”他忍不住问。
闻春纪羞涩一笑:“顾少的九十九次逃妻,你看过没?作者说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说不定你还认识顾少呢。”
“不认识。”景颐肆想,姓顾的他倒是真认识,但没见过对omega过敏的,“有没有可能,那些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文艺作品,就跟你刻板印象的资本家一样。闻春纪,我不吃人,也不草菅人命。”
闻春纪朝他眨着眼睛:“那你有未婚妻吗?我看别的少爷都有。”
景颐肆真的怕他说一句“没有”,对面就要说他这个“少爷”不纯。
“没有。”
“啊。”闻春纪的表情果然变得失望,“为什么啊?你们有钱人不是都喜欢联姻吗?怎么别人都联你不联?”
“因为他们没我有钱。”景颐肆忍无可忍,决定靠吹牛显摆一把,“别人是联姻,我是扶贫。我确实不是总裁,因为只要我成年,我就可以进股东会,任命董事会成员,让他们去任命总裁。我比总裁还厉害。”
闻春纪打了个响指:“懂了,你比总裁还厉害。”
景颐肆欣慰地点了点头,却听对面嘟囔了一句:“在小说里,你这种都是棒打鸳鸯的主角爸爸。”
景颐肆:“……”
到乡下的第一天,他决定今年暑假要做两件事。一件是捐钱修路,一件是想办法让闻春纪不要什么书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