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闻春纪出现前,夏大景确实不喜欢到镇上。他是个不爱出门的人,除非要买内裤那样的私人物品或者床那样的大件外一般都是托每次大集都要到镇上的村长帮他捎回来。
这次来镇上赶集是为了买点新鲜的菜和肉。他想,他和闻春纪算是搭火一起吃饭,这对于两个单身汉来说是很正常的,没必要太抗拒,不妥的是这几天吃的大部分都是闻春纪家的米和菜,而他只贡献了几颗长满虫眼的干瘦青菜,实在不符合搭火吃饭的规则!
这次夏大景带了三十块钱出门,一咬牙全部用来买了菜和肉。原本还想留五块钱买馒头,走到摊子边上却想起上次买的馒头还干硬地躺在冰箱里。想来,闻春纪是不会给他吃馒头的机会的,于是便把计划作罢,转身把馒头钱换成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买完东西他也没忘和闻春纪的约定,找到了拉赫兰的诊所。诊所大门敞开,和这个灰扑扑的小镇子格格不入的洋医生带着虚伪的笑容坐在木桌后边看着他。
夏大景不敢进去,就坐在了诊所前的台阶上。
“夏大景。”拉赫兰主动问他,“为什么不进来?我这儿有空调。”
夏大景回头看了一眼往外送着徐徐凉风的方匣子,嘟囔似地说:“你这空调我不敢吹,怕收钱。”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洋医生把门开得这么大,哪里用得着进门,就算是坐在门前也够凉快了。
不肯实话实说是怕洋医生知道了就不让他吹了。
“不收你钱。”拉赫兰扬了扬手里的量表,“你进来帮我做几张表,一份我送你两斤鸡蛋。”
两斤鸡蛋?
夏大景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心动了。但刚要起身发现了不对。
他向拉赫兰摇头:“不去。”
“哈?”拉赫兰难以置信地问他,“鸡蛋都不要了?”
夏大景鼓起勇气和拉赫兰讨价还价:“上次做一份还三斤鸡蛋呢,这回怎么就少了一斤?”
他知道这么讨价还价有可能最后一斤鸡蛋都拿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想争取一下。
洋医生的腮帮子颤抖着,僵硬地点了点头:“行,你来做,这儿有三张调查表,你认真写完我给你十斤鸡蛋,我还送你一斤,成不成?”
夏大景一想这确实划算,立马拎着全部家当进了屋。
拉赫兰摆好了桌椅板凳,帮他把手上的菜放进冻饮料的冰箱,还端来了一份飘着烟的小炉子放到夏大景的脚边。
夏大景停下笔看向炉子,非常真诚地问:“医生,你这儿白天有蚊子?”
“有点儿。”拉赫兰不跟他多做解释,只催促他赶紧写题,“赶紧写,你不写一会儿别人把你鸡蛋都领光了。”
夏大景确实因为这话着急了几秒,但抬头看见大集上来来往往的人甚至没有给这个诊所一个眼神瞬间释怀地笑了。写了两道题后忍不住扭头问拉赫兰:
“医生,我有个挺重要的问题能问问你吗?”
拉赫兰面不改色:“一个问题扣两个鸡蛋。”
有点贵,但夏大景确实很想问,咬咬牙决定为好奇心付费两个鸡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来我们这儿开诊所以来,有我和闻老师以外的人进过你这儿吗?”
在拉赫兰来之前,海云镇上有三个诊所,都是开了几十年的,乡亲们都只认他们三个,拉赫兰不仅是新来的,还不是本地的,开个诊所就算是有填表送鸡蛋活动都没人来。
夏大景想想,洋医生也怪可怜的。
“你话太多了。”洋医生皮笑肉不笑,“我就喜欢你们镇这个质朴的生活,赚不赚钱无所谓,我前半辈子赚的钱已经够我后半辈子大吃大喝了。”
“哦。”夏大景敷衍地点了点头,“真好。”
他不再多问,低头做手里的题,题和上次做的那些差不多,但上次的答案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能重新写。题很无聊,他越做越困,脑子昏昏沉沉的,忽然听到拉赫兰问他:
“夏大景,你记不记得自己五年前的5月18号在做什么?”
夏大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记得,谁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
拉赫兰又问:“八年前,你在挪威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夏大景顿了顿,回答,“我没去过挪威,没出过村子。”
拉赫兰却十分笃定地告诉他:“你去过挪威。你十四岁偷渡到了欧洲,在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手底下干活,不记得了吗?”
“没有。”夏大景的回答不再坚定,“我记得我没出过村子。”
拉赫兰接着问道:“你说你没出过村子,那六年前,你还记得那年来你们村收四季豆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吗?还有,那年你赚了多少钱?”
夏大景开始颤抖,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去想拉赫兰的问题:“姓周,赚了两千四百块。”
“错了,夏大景。”拉赫兰告诉他,“六年前夏岛异常天气,你们全村颗粒无收,是靠着一个好心人的捐款才度过的难关,还记得那个好心人叫什么吗?”
“叫……景颐肆。”夏大景艰难地开口,“我,我去找的他,向他借钱,他给了我十万。”
拉赫兰随即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你认识景颐肆?怎么认识的?你不是说你没出过村子吗?夏大景,八年前的挪威,你有没有见过景颐肆?”
脑子毫无意识地配合着拉赫兰的问题,脑内传出血管爆炸般的疼痛,夏大景忽然想起了一个梦。
黑暗的厂房,高悬的小窗以及地上斑驳的光影。
“见过。”
拉赫兰追问:“你们是为什么相遇?”
“他被,绑架了。我负责看守他,他想逃跑,我没有拦住他。老板很生气,把我绑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后来他被抓回来,老板就把我们关在了一起。”
“为什么把你们关在一起?”
夏大景无法回答,无法从乱麻一样的记忆里找出拉赫兰想要的那一段。
“不知道。”
仿佛一滴水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夏大景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配合着拉赫兰,他想要睁眼,想要质问,却在两声近在咫尺的响指后失去了意识。
夏大景醒来时,大集已经散了,夕阳照进了洋医生的诊所里。他躺在诊所的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闻春纪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而拉赫兰则拿着支钢笔刷刷刷地写个不停。
“闻老师……”
闻春纪应声回头,收起了手机:“醒了?夏大景,你可以啊,我让你在诊所等我,结果你在这儿吹着空调睡大觉?”
夏大景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问拉赫兰:“医生,你刚刚是不是问了我很多问题?”
“没有啊。”拉赫兰不假思索,“还问问题呢?我给的题你都没做完就睡了,还是我心眼好给你搬到沙发上。”
夏大景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没问?”
“没问。”拉赫兰面不改色,“你说我问你问题,那我问你,我问你什么问题了?”
夏大景平时脑子就笨,转不过弯,这会儿还刚睡醒,对上拉赫兰这个绕口令一样的问题他只能反问一句:“医生,你真的不是本地的吗?”
——本地人都不一定能舌头不打结地问完。
“你管我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我说没问过就没问过。”说罢,拉赫兰指了指窗外的晚霞,“你们还不回去?我这小诊所不提供住宿。”
夏大景又看向闻春纪,只见对方朝他耸了耸肩,说道:“别问我,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沙发上了,确实没看见这袋鼠佬问你什么问题。”
多方证实下,夏大景也觉得自己是做了个十分真实的梦。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必须要赶紧启程回村里。
夏大景跟着闻春纪往街头走去,远远地就看见灰扑扑的旧车里停着一辆绿色的摩托,那摩托还跟村里的都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下一秒就会变成机器人一样。
“走吧,回去。”
帅气的闻春纪站在了帅气的摩托前。
“闻,闻老师,你今天还买了辆摩托?”夏大景有些不相信,不信镇子上会有人卖这种摩托。这摩托一看就不便宜,凭他们这儿的消费水平,这辆车的待遇应该和拉赫兰的诊所一样,除了闻春纪没人会为它消费。
“不是今天买的,我朋友托人骑过来给我的。”闻春纪把一个头盔丢给夏大景,又给自己戴上后一步就跨上了车,“行了,你管我开什么车,你坐就完了呗。”
夏大景喉结一滑,上了后座,但以为车座子是翘着的,他不免向前滑去,整个人贴在了闻春纪背上。
“抱紧我的腰啊,夏大景。”闻春纪刚提醒完就启动了车子,“我这车可比陈老二家的快多了。”
提起陈老二,夏大景才想起来他们是骑别人的车到的镇上:“等等,那陈老二的摩托呢?”
“让新来的体育老师骑回去了。”闻春纪告诉他,“还有你买的那些菜,我也让他给你提前提回去了,今天你就好好跟着你闻哥我兜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