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夏大景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四个小时了。闻春纪始终在等一通电话,便强压着睡意在灯光下写教案。
他是为了景颐肆才留在黄泥村的不错,但也确确实实打算在这个快要被世界遗忘的村子里给这里的孩子带一段时间的课,如果能找到特别有出息的孩子,他就以基金会的名义将他们带出小山村,资助他们接下来的学业。
过了零点,他依旧没有等到想要的电话,他实在不想再等,一边在心里骂着袋鼠佬一边给对方拨了过去。
响铃响了二十多秒对方才接,一开口就是一副刚被吵醒的口气,下意识说出的都是那口带着澳大利亚口音的英语。
对方名叫拉赫兰,原本是澳大利亚康贝斯疗养院的一名全科医生,医术不错但脾气古怪,专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儿,尤其是闻春纪这种银行卡余额就比手机号短一点儿的,他更是狮子大开口。
但钱不钱的对闻春纪来说是最无所谓的事情,他想着要是这个袋鼠佬真能把景颐肆治明白,想要他全部身家都没问题。
“你睡觉了?”因为没抱着存心不让夏大景听懂的想法,闻春纪根本就不惯着对方,直接用中文问道,“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睡觉了?袋鼠佬,回答我!”
“诶!诶!”拉赫兰倒吸一口凉气,替自己辩解,“老板,闻老板,三四十岁的人了,稳重一点儿。我这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吗?我睡前刚要给你打电话。”
闻春纪懒得跟这袋鼠佬吵,就问:“所以呢?他到底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啊。”拉赫兰那头传来了纸张的摩擦声,“嗯,你们确定了他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对吧?”
“是。”闻春纪耐着性子,“我用他的头发跟信息库里的信息做了比对,那个信息库是他一出生就建好的,头发是我亲自从他脑袋上拔的,新鲜带毛囊,理论上不会有错。”
“那我知道了。”拉赫兰解释用轻飘飘的语气给夏大景做了宣判,“Dissociative Fugue,解离性漫游症。”
闻春纪追问:“什么意思?”
拉赫兰换了副专业的口吻:“分离性漫游症又叫癔症性漫游,症状大概是一个人会突然丧失记忆,进行漫无目的旅行,旅行的地点可能对于他而言是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什么?”闻春纪还有些不解,也觉得拉赫兰的解释并不能解释景颐肆现在的情况,“按照你说的这个什么漫游症,他不是应该只是失忆吗?但他现在觉得自己是夏大景,一个老实本分的乡下alpha,而且他的脸也不一样了,你说的这个漫游症还能给人整容?”
“你这个omega怎么那么着急?”拉赫兰抱怨了一句才结束说,“我还没说完。分离性漫游症的患者可能会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旅行、生活,失忆后他可能会为自己构建一个新的身份。”
闻春纪又着急将他打断:“但夏大景这个人真实存在,他说的大部分小时候的经历都和村民们的说法对得上,照你的意思,整个村子的人都是漫游症?”
拉赫兰的语气不悦:“我这是根据他今天做的量表给出最科学的解释,还有一个不那么科学的解释你要不要听?”
闻春纪硬着头皮说:“说说看,我看有多不科学。”
“他不是你的alpha,而是那个叫夏大景的男人。”拉赫兰张口就来,“五年前,你的alpha和夏大景在同一时间遭遇了意外,他们两人的身体交换了灵魂,你的alpha景颐肆和夏大景的身体一起死去,夏大景的灵魂带着你alpha的身体活了下来,因为灵魂的能力慢慢改变了肉体的样子。”
闻春纪欲言又止,将近两分钟才问出一句:“参考文献在哪里?”
袋鼠佬理直气壮:“Chinese mini drama。”
“短!剧!”闻春纪非常认真地反问对方,“医生,你还敢不敢再不科学一点儿?”
“是你非要听这个不科学的解释的。”拉赫兰整理了情绪接着说自己科学的诊断,“科学地来说,他在失忆后会认为自己是夏大景并且有关于夏大景比较清晰的记忆,或许是因为他认识夏大景,并对夏大景的这些事情有一定的掌握,至于脸,那就要看是不是有人想把他变成夏大景喽。”
说到这,闻春纪想起了前两天拜托尚臻查的关于夏大景的资料。
夏大景曾偷渡到欧洲讨生活,而景颐肆也经常到北欧出差,有时候在那儿暂居一两个月都是有可能的。但景颐肆出事的时候夏大景已经回了黄泥村,很多村民都能作证,两人交换身份的时间在哪呢?还有真正的夏大景又去了什么地方?
闻春纪想不通,只能一边寄希望于在欧洲的尚臻能顺着夏大景这条线索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一边想办法从村民嘴里套话,看看能不能找出这件事的破绽。
“老板,闻老板。”拉赫兰吊儿郎当的声音把闻春纪拉回了现实,“你还有什么事儿要问的?没有我先睡了。”
“等等。”闻春纪问他,“他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打针?吃药?还是手术?要不直接上电击?听说临床上有这种疗法。他总不可能一直这样吧?景颐肆就是景颐肆,占着别人的身份活着想干嘛?”
“闻老板啊,怎么还电击上了,你跟他有仇啊?”拉赫兰略带着点无奈解释说,“解离性漫游症的诱因一般都是由能给患者带来极大痛苦的事件作为诱因的,简单来说,他在逃避,遗忘可以视作精神逃避,漫游就是身体逃避。治疗的话,没有专门的特效药,我只能给他开一点抗焦虑药物,剩下的要看闻老板你了,你得在让他觉得安全的环境下慢慢引导他恢复记忆,让他认同自己是景颐肆而不是夏大景。”
他觉得安全的环境?
“你的意思是说,我还不能带他离开黄泥村?”
拉赫兰应了:“是的,按量表给我的信息来看,他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黄泥村,也没有离开黄泥村的打算,潜意识里就认为黄泥村是最安全的。”
“知道了。”闻春纪长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屋子斑驳的墙面上回想着刚刚拉赫兰的所有话,在找到景颐肆后第二次感觉到了局促和无助。
第一次是没找到景颐肆屁股上的牙印时。
他一直在想,对于景颐肆来说能够给自己带来精神上极大痛苦的是什么事情。在他的记忆里,景颐肆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
是因为他们吵架了吗?
这五年来,闻春纪一直很懊悔,在景颐肆失踪前他们吵了很久的架,谁也不愿意退步,后来他在朋友的劝导下好不容易决定先服软,结果不等他找到北欧,景颐肆的死讯和骨灰盒就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景颐肆会先他一步死去。他想的很开,他们虽然同龄但这不是他们会共死的必要条件,或许他会先走,或许景颐肆会先走,共死这样的事太讲究缘分和运气,他想他们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幸运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景颐肆会先他一步离开的准备,在接到死讯后也表现得比很多人都平静,当时还被人猜测说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然而,随着得知死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心里的感情也不断发酵,最后成为他心里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和遗憾。
太多的人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死去,好在他是幸运的,景颐肆不是真的死了,他也确实把他找回来了。
想到这里,闻春纪生出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去看看景颐肆,确认那人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在睡衣外边披上一件外套便向邻居的小木屋走去。
今晚的星星很亮,将他们两间小屋之间的路照得很亮堂堂的,他踩在有些发软的土路上慢慢走近。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均匀的呼吸声。
夏大景的屋子只有一扇由几根一掌款的木条拼成的门,木条和木条之间的缝隙大到能让闻春纪的侧着手掌塞进去,透过它看里边的人绰绰有余。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闻春纪看见夏大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就穿着一条极修身的内裤,看来是他自己买的那两条。夏大景是个极其节省的人,内裤又是不能退换的商品,肯定是不舍得把两条没穿过的内裤丢了或者闲置的。
闻春纪又想起了以前的景颐肆,那个什么内裤都当一次性穿的资本家。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感叹着,闻春纪就想回屋了,不想彼时床上的夏大景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里身体明显一颤,继而惊醒,一双饱含惊恐的眼睛向门外看来,透过门缝和闻春纪四目相对。
毫无疑问的,静谧的黄泥村在半夜爆发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吵醒了半个村子的人和村口的大黄。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章解离性漫游症相关知识点参考:木梅:《反常心理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