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夏大景遇到了景颐肆。在黑暗的厂房里,阳光透过高悬的小窗落在地上,那块方形的光影是逃生之路的海市蜃楼。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或许是因为名字都带了个“景”字的缘故,他们倒霉到了一块,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夏大景甚至不敢靠景颐肆太近,生怕自己身上的聚酯纤维起的静电电到旁边即使被绑住手脚都保持着冷静、矜贵的人。
但他们之间先开口的是景颐肆,然而耳边的嘈杂让他听不清景颐肆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不断开合的唇。
景颐肆似乎在问他什么?
他张开嘴想要给出点儿回答,因为别人问问题他不回答是件不礼貌的事情。他张了嘴说了话,却发现周围的声音大到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
坏了,遭了,完蛋了,他焦急地想着。
景颐肆却笑了,仰头去看高悬的小窗。
梦境在夏大景因为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焦急中结束,睁开眼,听见闻春纪在和那个洋医生吵架,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他很清楚,一千多块钱不可能治好耳朵的。
闻春纪和洋医生都没发现他醒了,还在吵个不停,当然,因为两人都说的不是中文,所以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他想,闻春纪的英语可真好啊,刚刚那些表只看一眼就能翻译出来,要是没有闻春纪,他还不知道今天要怎么做完那些题。
等等,做题?
夏大景想起来了,他被闻春纪本来是出来买拖拉机的,结果吃完饭他就被摁到了这间新开的小诊所看洋医生,洋医生和闻春纪都觉得他脑子有病,拿了一堆题给他做。那些题不难,就是又多又怪,做得他头疼,做到后边都有点不耐烦了。
他越做题头越疼,疼得受不了了就晕了。
他想,所以自己的脑子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头总疼?是癌吗?癌要怎么治?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村长好像说过癌症是治不好的,那就是要死了?要死了吗?可自己还没结婚,还没攒够钱修房子,还没帮田奶奶耕完地。
夏大景越想越难过,直接压抑地哭出了声,哭得像家里的热得快把水烧开后的提示音。
闻春纪和洋医生的吵架声戛然而止。
闻春纪问:“Is your water boiling?(你的水烧开了?)”
洋医生指向了沙发上抱头痛哭的夏大景:“No,It's your alpha that's boiling.(不,是你的alpha烧开了)”
“Shut up!Kangy!(闭嘴,袋鼠佬。)”闻春纪恶狠狠地瞪了洋医生一眼,扭头看向沙发上的夏大景,问道,“夏大景,你哭什么?”
“我,我……”夏大景泪眼婆娑,“闻老师,我是不是得癌症了?”
“哈?”
洋医生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cancer~cancer~”
闻春纪朝洋医生翻了个白眼,跟夏大景说道:“行了,你没病,谁跟你说你得癌症了?”
“啊?”夏大景一下止住了哭声,“我没病啊?那我的脑袋怎么老疼,刚刚还突然昏了。”想到这,他立刻又说服了自己,“闻老师,你人好,别瞒着我了。”
“赫赫。”闻春纪冷笑两声,抬手就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我说你没病,你耳朵聋吗?”
见到这样的闻春纪,夏大景本能地不敢再做任何反驳,只敢问:“那我到底咋了?”
“感冒。”闻春纪皱着眉头说,“我让医生给你开了点儿药,回去按时吃就好了。别一天神戳戳的,又是见鬼又是癌症的,能不能阳光一点。”
“哦。”夏大景抱着脑袋不敢反驳,只问,“那,现在没事了吧?我,我们今天还买拖拉机吗?”
“买。”闻春纪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起来,现在就去买。”
夏大景刚起身,洋医生忽然抬手拦住了他:“Wait!Wait!”
“微什么?”朴素的alpha露出了求知的眼神。
洋医生从身后的桌子上拿出一张写满了中文的A4纸递给他:“最后一份题,做完才能走。”
夏大景不太想做,毕竟刚刚那一摞题给他的感觉并不好。
闻春纪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洋医生忽然又说:“一个简单的基本信息调查而已,新出的活动,填一张送你三斤鸡蛋。”
那可是三斤鸡蛋啊。
夏大景二话不多就把那张表攥进了手里,蹲在地上拿椅子当小桌开始填,刚写完名字他就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闻老师。”
“嗯?怎么?中文你也看不懂吗?”
“不是。”夏大景诚恳地说道,“我觉得这个活动挺划算的,要不你也填一个吧,三斤鸡蛋呢。”
“赫赫。”闻春纪绷紧了嘴唇,向洋医生伸出了手,“医生,这活动还在吗?”
洋医生骂骂咧咧地塞给闻春纪一张白纸,说道:“题只有一份,给你一张答题卡,跟你的alpha看一份卷子。”
夏大景这回听懂了,忙否认说:“我,我不是啊,我跟闻老师是清白的。”
“哦。”洋医生敷衍地应了一声,双手插兜出了诊所。
夏大景的目光跟着洋医生一路出了诊所,急了:“哎,你要去哪?”
回答他的是闻春纪:“别管那个袋鼠佬,他去买鸡蛋了,做题。”
“哦。”夏大景乖乖应了,写了十几个字后忍不住问闻春纪,“你为什么叫他袋鼠佬?”
闻春纪说:“对他们澳大利亚人的爱称,别问那么多。”
这次的题并没有给夏大景带来烦躁感,就像洋医生说的,只是一些基础信息,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等,所以填得很快。因为没上过学也没到过比海云镇更远的地方,夏大景很多空都写了“无”,所以比闻春纪要早填完很久,于是,他的眼睛开始抑制不住地瞟向闻春纪的答题卡。
姓名:闻春纪。
性别:男,omega
年龄……
夏大景瞥见那个3开头的两位数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闻老师,你……我以为你才20多岁。”
闻春纪皮笑肉不笑:“我十年前二十多。”
夏大景惊恐得打量着眼前人:“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很显小,我……”
“我丈夫都死五年了,我还能是二十多岁的小孩吗?赫赫。”闻春纪收了笔,将夏大景的卷子和自己的答题卡放到了桌上,起身说,“走吧,买拖拉机去。”
夏大景惦记着那六斤鸡蛋:“闻老师,鸡蛋……”
闻春纪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咬牙呼出一口气:“行,再等那个袋鼠佬两分钟。”
夏大景看得出闻春纪不想等,心里只祈祷着洋医生快点回来,可别让他白填一张表。
好在,在闻春纪刚要再次宣布离开时,洋医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篮子鸡蛋:“拿去,你们的报酬。”
夏大景掂了掂,还不止六斤呢。
得了鸡蛋,夏大景一路都是乐呵呵的,盘算着今晚回去就煮三个水煮蛋大吃一顿。盘算着盘算着,等回神时他已经和闻春纪站在了农机店门口,闻春纪正扶着一台蓝色拖拉机问他的意见。
“你看这个行不行?”
夏大景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什么发言权:“闻老师,你花钱,你喜欢就好,我也不知道怎样才是个好。”
“我出钱,但是买给你的,挑你喜欢的。”闻春纪的语气不容置喙。
夏大景抱着鸡蛋向后退了两步:“闻,闻老师,你别开玩笑了,你送我点鸡蛋就好了,送拖拉机干什么?我……”
“不要拖拉机你想要什么?”闻春纪问他,“你还想要房子啊?喜欢哪个楼盘,我给你买,装修我也有门道,我认识一个给美国总统做装修的设计师。”
怎么还越来越贵了?
“闻老师,我真不能要。”夏大景瑟瑟发抖,“你给我了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还你。”
闻春纪扶在拖拉机上的手顿了一下,改口说:“你别误会,拖拉机不是说白送给你的,我是带着任务来你们这儿的,要让你们村富起来。科技改变生活,我决定培养你成为黄泥村第一位从事现代化科技化农业的人,夏大景,你有信心吗?”
夏大景忽然就立正了,觉得心里的某一处燃了起来:“有,有信心。”
闻春纪终于扬起了嘴角:“行,挑一辆喜欢的。”
带着光荣的使命感,夏大景挑了一辆蓝色的拖拉机。闻春纪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在POS机上刷了卡。
夏大景还有些疑虑:“闻老师,这钱,组织上给报销吗?”
“组织?”闻春纪轻笑一声,“哦,给啊。所以你们用起来别有负担,你们村能富起来就是对我们小四回家慈善基金会最大的回报。”
“基金会?”夏大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是……”
“怎么可能。”闻春纪打断了他的问题,“早上骑车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脖子后边有纹身,怎么当公务员?”
夏大景一想也是,将基金会的名字在嘴里喃喃过了一遍,发现了玄机。
“等等,这个基金会不会是闻老师你办的吧?”
“对啊。”闻春纪坦然承认,“我说了,我就乐意做点好事给我早死的丈夫积德,企业下乡带领贫困村脱贫不算积德吗?积大德了吧,都够他全身上下泛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