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云昭6
叶明昭的伤,终究是留下了病根。
那三支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弩箭,虽然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取了出来,伤口也渐渐愈合,但箭上淬的阴毒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经脉。
曾经能飞檐走壁,内力深厚的影卫统领,如今连提气都变得困难,一到阴雨天,旧伤处便会传来阵阵刺骨的寒痛。
祁云寻遍了天下名医,搜罗了无数珍稀药材,却也只为让他的身体不至于彻底垮掉。
从那以后,祁云将他留在承华殿,成为贴身侍卫,睡觉都不准离开他身边半步。
这样的职位,实则更像是将人圈养起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
叶明昭对此没有异议。
他依然沉默寡言,只是原本冷厉如刀锋的气质,被日复一日的病痛和汤药磨平了棱角,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苍白与脆弱。
他像一株被移植到暖房里的雪松,虽然免于风霜,却也失去了扎根于峭壁之上的孤傲与坚韧。
时光荏苒,七年光阴弹指而过。
景泰帝年迈体衰,祁云顺理成章登基为帝,年号永熙。
登基大典那日,他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一步步踏上太和殿那九十九级白玉阶。
万众瞩目,山呼万岁。
而叶明昭,就站在丹陛之下,百官之末,遥遥望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他的陛下,终于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在宫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守着他,陪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深宫的诡谲与人心的险恶。
一场针对新帝的,无声无息的阴谋,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日,祁云刚处理完政务,心腹太监王德全便呈上了一份密报。
“陛下,这是暗卫从南疆使臣下榻的驿馆中查获的。”
祁云展开密报,目光一扫,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密报上说,南疆此次进贡的礼单中,有一尊通体温润的白玉佛。
此佛雕工精湛,被誉为南疆至宝,祁云对它爱不释手,曾多次亲手触摸擦拭,夜里也摆在寝殿的博古架上。
可谁能想到,这尊玉佛之上,竟被下了一种名为“同心蛊”的慢性情蛊!
此蛊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会通过最寻常的皮肤接触,悄然渗入人体。
祁云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立刻传唤了张太医。
一番望闻问切,又取了指尖血查验后,年迈的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陛下……您……您的确是中了蛊毒,而且……而且时日不短了。”
“说!”祁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太医颤抖着回道:“此蛊名为‘同心蛊’,乃南疆秘术,阴毒无比。
初期只会让中蛊者时常感到心悸、乏力,可一旦有人用特殊手法催动子蛊,母蛊便会在宿主体内疯狂反噬,令中蛊者……令中蛊者承受万蚁噬心之痛!
更可怕的是……在剧痛之后,中蛊者会对第一眼见到的人,产生绝对的、无条件的爱意与服从,从此……沦为言听计从的傀儡!”
“轰”的一声,祁云的脑中一片空白。
傀儡!
他瞬间便想通了所有关窍。
有人勾结了南疆,设下如此歹毒的招数!
“都给朕滚出去!”祁云暴怒地挥手,将御案上的奏折文书全部扫落在地。
太医宫人们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被关上,将一切隔绝。
祁云脱力般跌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阵尖锐的心痛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着他的心脏。
他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将自己关在乾清宫整整一日。
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祁云还是理智的,他写下了传位遗诏,准备传位给胞弟祁霄。
但这事不能让祁霄提前知道,否则,就他弟那脾气……
眼下世家若知道他毒发,一定会逼宫。
祁霄还得全力跟叛军一战。
自己不能在这时候让他分心。
夜深人静,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避开了所有禁军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叶明昭站在殿外的廊柱阴影下,心急如焚。
陛下登基后,早已将一部分影卫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负责暗中监视京中动向。驿馆之事,他第一时间便通过眼线得知了。
他不敢想象,那阴毒的蛊虫在祁云的身体里,会是怎样一种折磨。
他透过窗格的缝隙,看到了殿内的一幕。
那个永远挺拔尊贵的帝王,此刻正痛苦地蜷缩在龙椅上,一手死死地按着心口,另一只手撑着桌案,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紧咬着牙关,极力压抑着喉间的痛吟,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一瞬间,叶明昭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铁爪狠狠揪住,再用力撕裂。
痛彻心扉!比当年身中三箭时,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就在这时,一个被他遗忘许久的记忆片段,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影卫营时,曾在一本被列为禁术的古籍上,看到过一种匪夷所思的秘术——引蛊之术。
此术可以强行将宿主身上的蛊虫,引到另一个活人身上。
但书中也用血红的朱砂批注着:此法逆天而行,引蛊者将代为承受蛊毒所有的反噬与折磨,其痛苦乃原宿主的百倍千倍,九死一生,魂飞魄散。
九死一生……
叶明昭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祁云那痛苦颤抖的背影上。
没有时间了。
他看着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人,看着他被折磨得几欲崩溃,看着他陷入绝境。
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在叶明昭死水般的眼底悄然凝聚。
他缓缓后退一步,重新隐入最深的黑暗中。
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对着那个他永远无法靠近的背影,郑重地、无声地,单膝跪下。
他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一叩,谢君王知遇,恩重如山。
再叩,愿君王万岁,山河永固。
三叩,请君王珍重,恕臣……不告而别。
此生能为陛下而死,是臣,唯一的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