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笔巨款砸自个脑门上,换做正常人早该欣喜若狂了,甚至情绪外放些的,这会儿能跑到大街上撒开脚丫子地跑,跟全世界宣告我发财了我发财了!
可陆年站在取款机的跟前,他那张一贯白如纸的脸上只有茫然,数不尽的茫然。
他清楚这笔巨款源自于谁手,但他不清楚为什么这笔钱会出现在他的银行卡里。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些时间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什么在暗中隐隐地串了起来。
陆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上面有半个脚印,是他坐公交车时不小心被人踩了一脚,他嘶了声,对方听到了,但正在打电话,似乎是很紧急的事,瞥了他一眼,挪开脚,直到他打完了电话,才不好意思地转身说抱歉啊,刚刚不小心的。
陆年看着他,温吞地嗯了声。
他确实被踩痛了,当下也有些不舒服,可他就是这么个橡皮泥的性子,他做不到一把将人扯过来,让对方同他道歉。
现在他的脚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这声道歉却来了,可来得太迟。
他的不舒服不会因为这句迟来的对不起而消散,但对方又道歉了,他好像没必要斤斤计较,应该大大方方地说声没关系。
陆年看着那半个脚印,可他当时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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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程仲明在,陆年饭后吃完药,难得没磨唧,痛痛快快地洗了澡,往程仲明的床上爬。
程仲明放下手中的文件,看了陆年会儿,而后伸手摸进他的睡衣里,沾了一手的香味,他低头咬陆年的脖子,说:“今天不散步了?”
陆年缩了下,“不、不了。”
程仲明哼笑了声,倒是省了他捉人的功夫,不过——
“有事想跟我说?”
陆年本想等着做完以后才说呢,谁想到他哥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对劲。
“是有点事。”
程仲明懒洋洋地倚回床背,“说吧。”
陆年看他哥那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儿,心里登时有点打鼓,他舔了下唇,鼓起勇气凑上去亲人的嘴。
横冲直撞的,差点把嘴撞秃噜皮,程仲明把他拎了起来,斜了他一眼,“别玩什么美人计。”
陆年听出了他哥的言下之意说他姿色够不上呢,瞬间臊红了脸。
陆年坐直身体,手指不停地搓着,没敢看他哥,缓缓说:“我今天去银行取钱,然后发现我有张银行卡里……”
“嗯?”
陆年飞快地看了眼他哥,“多了特别多的钱。”
“嗯。”
都说到这了,陆年干脆一口气说完:“是哥给我的是吗?太多了!我用不到,但是、但是我经常去的福利院有个孩子生病了,需要特别多钱,所以我可能要动到一点。”
程仲明听完,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程仲明语气挺平淡的,但陆年却仿佛听到了几分嘲味,当然可能是他自己的内心在做怪,他的脸比刚才还要红,几欲滴血。
他说:“就要、就要几十万。”
就要。
这两字说的也挺不要脸。
陆年像被压断了骨头,怎么都抬不起头来。
程仲明也没了动静。
陆年心一下子紧了,他抬起头连说:“算了,算——”
他第二个算了还没说出口,程仲明忽然叫住了他。
“陆年,这钱是你的,你要用多少,怎么用,犯不着来跟我说。”
“要是不想要了,你全取出来扔垃圾桶里,或者转头拿去做公益都随你。”
“可——”
程仲明懒得同他继续掰扯,想不想得明白是陆年的事,他直接把人摁进怀里,隔着衣服咬他的胸,“继续玩你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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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陆年跟工作人员约好时间一起去探望穆英。
她被安排在单独的一个病房里,环境设施各方面都好得不行。
工作人员说是院方跟他们院长有些交情,特意安排的。
陆年心里那点问号一下子没了,说那人家挺好的。
他俩进去时,穆英还在昏睡,小小的身体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张脸来,一点血色没有,而那头柔软细长的头发被剃了个干净。
陆年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小姑娘,或许是她不争不抢,总一个人缩在角落的样子,让他想到了自个,顾而怜己爱其。
他心疼地摸了摸穆英的头,穆英下意识地往陆年的手心里歪了下,陆年连忙拿手捧住。
工作人员见了,笑,“陆哥好细心,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啊。”
陆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所以他从没想过这一茬子事,这会儿猛然被夸会是个好爸爸,他人都愣了。
他低头看着穆英,他想,如果没有渝中那场霸凌,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谈恋爱娶妻,然后有个像穆英这样可爱的孩子吗?
那程仲明呢?
他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和他哥这辈子都不复相见,他哥做他的天上月,而他依旧是地中泥。
陆年想到这,忽然哆嗦了下手。
两人离开医院,在路口分别,见到对方的车消失在视野里后,陆年悄悄返回医院,匿名给穆英预充了几十万的住院费用。
隔天,工作人员激动地同他打电话说医药费凑齐了,他们才刚发布了募捐不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好心人来捐款了,而且还是这么大一笔钱。
陆年听完,温声说:“说明孩子命好。”
工作人员说是啊,是啊,该命好点了,都吃了那么多苦了,也该她命好点了。
半个月后,穆英动了手术。
正巧,快到正月了,他父母来看他,他抽不出空去,就跟工作人员说手术动好了跟他说。
但一路上陆年频频看手机,王桂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说:“你要是忙你就切忙,我和你老汉又不是第一次来平津,用不到你带路。”
陆年跟他妈解释,说是个福利院的娃儿要动手术。
王桂英说:“多大嘞娃?”
“差不多八岁咯。”
“啥子手术?”
“脑壳里长了个瘤。”
王桂英忙哎呦喂了声,“造孽哦,福利院里头嘞,没得父母啊?”
“嗯。”
他爸在旁边插了句嘴,“怪不得哦,要是个正常娃娃,啷可能在福利院里头。”
陆年没接话。
王桂英捅了下陆爸,“你龟儿说话好听点嘛。”
陆爸吹胡子瞪眼,“我说话纳闷不好听了?!”
眼看老俩口又要吵进来,陆年忙说:“咱去吃饭吧。”
饭桌上,王桂英又问起那个孩子,陆年挑着些知道的回答,后面陆爸跟了句问:“那福利院里头有没有得男娃?”
陆年隐约猜出了他爸想问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地答了:“……有。”
“正不正常?”
陆年皱了下眉。
王桂英转头朝陆爸说:“你闭到起!”
陆爸也看出儿子不高兴了,讪讪地嘟囔:“问两句都不可以了啊?”
顿时空气都安静了。
隔了一会儿,王桂英轻声说:“仲明最近咋样啊?”
“哥挺好的。”
“哦。”王桂英搓了搓筷子,“听说他离婚了?”
“嗯。”
“为啥子离婚啊?”
陆年摇头,“不晓得。”
“那能为啥子!”陆爸啪地掷筷,“那龟儿子就是赖上你了,狗日嘞搞雀儿嘞!”
“你烦求死了!”王桂英不耐烦地推陆爸,“滚出去抽烟!”
陆爸哼了两声,没好气地拿着烟盒,弯着背出去了。
见他走了,王桂英重新开口,“年儿,妈就问你一句话,你跟妈说句真心嘞,”她用那双苍老的眼,定定地看向他儿子,“你是不是真嘞没办法跟女娃子在一起?”
陆年喉咙酸涩至极,他点了点头,“……嗯。”
“好,”王桂英弯了背,长长地说出这个字,“好嘛。”
陆年看出他妈的痛苦挣扎,心里酸得没边了,他捏了捏手指想安慰他妈两句,但无从下口。
“没得事,年儿,妈不逼你了,”王桂英红了眼,“当初要是我没逼到你切……”
陆年打断他妈,“妈,莫讲了!”他笑了笑,“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嘞,你想身边有哪个过嘞比我好?”
他扯过挂椅背的外套,朝他妈说:“这一件六万八,村长他儿娃子都不一定穿得起。”
王桂英偷偷抹泪,“是,是啊。”
陆年哑声说嗯。
陆年去结了账,随后带着老两口逛商场,买了不少东西。
过程里,工作人员同他说穆英的手术结束了,很成功。
他一直吊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眼看天黑了,陆年说哥想跟你们一起恰个晚饭。
陆爸脸一下子沉了,说不切。
王桂英没搭理他,跟陆年说好。
陆爸说不切!
王桂英说你爱切不切,反正我切。
陆爸重重哼声,最后还是跟上了,到饭店,王仪在门口迎着说先生马上来,让他们先坐。
王桂英知道仲明身边都是人物,人肉眼可见的拘谨了,说不消(用)管他们。
王仪笑了笑说:“不知道二老口味,我点了些这的招牌菜,阿姨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些什么?”
王桂英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他们刚落座,程仲明便到了,他说:“王姨,陆叔,不好意思,手头上有点事来迟了。”
程仲明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想必是脚步匆匆,经过陆年时,差点冻了陆年一哆嗦。
王桂英说没得事,你肯定忙噻!
陆爸看着程仲明仍旧没什么好脸色,虽说程仲明身份摆那,但搞了他儿子的,那怕是天王老子,陆爸都觉得这人该矮自己一头。
于是,吃饭过程中,陆爸酒一喝,那嘴就把不上门了,尽挑着难听的话说,王桂英想堵他嘴都堵不住。
“我儿娃子多好一个娃,”陆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拍,“被你弄成啥子样儿了,他这一辈子以后难子(怎么)搞!你有钱有势了不起以后拍拍屁股就走了,那我儿娃子纳闷办!”
王桂英拦人的手顿住了。
陆年愣了两秒,连忙去拉他爸,他都不敢看程仲明的脸色,说:“我爸醉了,要不今天先到这,我和我妈送他回去。”
程仲明却按住陆年,同陆爸说:“陆叔,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我能保证,他现在过得上什么日子,他到老都是什么日子。”
眼睛却是看向王桂英的。
这话一出,陆年跟王桂英一块凝在当场,倒是程仲明扶起了醉醺醺的陆爸,同母子俩说:“王姨,我送你们回去。”
老俩口没在平津待几天,便准备回了。
临走时,王桂英拉住陆年的手说:“年儿,仲明和你都没得娃儿,老了以后纳闷搞?不过嘞,他用不得我担心,我只是想万一你俩走不到一起了,他转头再娶个老婆轻松,那你纳闷搞?我看有些人也会去领养娃娃,要不然你也去领一个,也当是做善事了。”
陆年刚想开口拒绝,王桂英按住他,“你莫急到说不嘛,你好好考虑下。”她指了指自己的发,“你看嘛,我头发都好白了,我和你老汉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得几年好活了,要是能看到你以后有着落了,你妈我那怕死了,也是安安心心嘞下去。”
陆年红了眼,“……我晓得了。”
“好!晓得就好。”王桂英眼含泪,“莫送了,赶紧回去吧,外头冷,我跟你老汉进去了!”
临近年关,穆英出院了,陆年想着去看她,程仲明正巧休假便开车送他去。
他没跟陆年进去,在外面等着。
穆英看见了陆年,本来吃着药苦巴巴的脸,顿时亮了,小声喊着陆哥哥。
陆年给她带了糖和新衣服,他本来想给她买条长命锁的金链,但想想孩子一个人在院里,这玩意值钱保不齐出什么事,便作罢了。
穆英做完手术人都活泼了些,拉着陆年的手跟他玩小人游戏。
陆年指着个地上三个小木头,问她这是什么?
穆英说这是妈妈。
陆年又指了下另一个黄色的,“这个呢?”
“是我。”
“那最后一个呢?”
“是陆哥哥!”
陆年愣住,他说:“不该是爸爸吗?”
穆英摇头,轻声说:“不是,是陆哥哥。”
陆年看着,忽然想起他妈的话,鬼使神差地来了句,“英英你想让我当你爸爸吗?”
穆英小小地嗯了声。
但陆年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这是一条生命的重量,他怎么能随随便便问出口。
他是有钱了,但他还在吃药,他的情绪并不能很好的控制。
陆年缩回了手。
穆英瞧见了,立马说:“没事的,是陆哥哥也可以的,穆英生过病了,不是乖小孩了,不想当穆英爸爸,穆英理解!”
可话说完,穆英的小脸开始掉泪。
陆年隐隐觉得穆英那句生过病不是乖小孩了怎么听怎么怪,但孩子哭了,他只好先哄孩子。
等哄好人后,陆年出门同他哥说他有点事想去找工作人员问问,让他哥要不先去车上等他。
程仲明说嗯。
陆年转头就跑。
程仲明见他身影消了,漫不经心地走进房间里,穆英正乖巧地玩着东西,眼睛还红着。
程仲明站定在小孩跟前。
穆英只觉一道阴影盖住了她,她拼命抬头才看清了他的脸。
“舅……”穆英突然止住了话头,“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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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陆年特别沉默,程仲明看出来了,但没置一词。
快到晚上了,陆年突然忐忑不安地说:“哥,你喜欢小孩吗?”
程仲明说:“不喜欢。”
“哦。”
这个话题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
可等吃完饭了,陆年又走到在玩拼图的程仲明跟前说:“哥,我能搬出去住吗?”
程仲明手上的动作一停,他眯了下眼,说:“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陆年挠了下鼻子,“我就是想问问。”
“不行。”
“哦。”
陆年心里发沉,他抿了唇去洗澡了。
等洗完出来,程仲明还在拼图,陆年不知道怎么想的,又磨磨唧唧坐了过去,“哥,你什么时候会腻了我啊?”
“……”
陆年低头看着掌心,那有一条伤疤横穿了手掌,他低声说:“要是这几年的事,我就再等等。”
“等什么?”
陆年想起工作人员跟他说的话,他说穆英这孩子本来是院里最有希望被领养的,没什么大毛病,长得也乖巧,很多生不出孩子的家庭就盼着领这么个孩子,本来已经有户家庭想领养了,谁料穆英生了这场病,那户家庭担心穆英寿命有异,便撤销了领养申请。
之后陆续问的几家也都不愿意。
程仲明见陆年不回答,说:“等我腻了好搬出去领养个小孩过自己日子?”
陆年满思索都在想他哥什么时候会腻呢,听到他哥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头。
程仲明突然呵了声。
陆年顿时清醒了,惊觉自己应承了个什么胆大包天的话。
“不、不是。”
程仲明欺身压近他,那张好看的白面皮子沉了下来。
陆年心头一颤,想逃,却被程仲明抓住了脚踝。
他尖声说怕!
程仲明却不管不顾地锢住了他,凑到他耳边说:“有这想法多久了?”
“没有,没有!”
程仲明不信他的没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拖着他上了床,陆年几次想跑都被抓了回来,但每逃一次程仲明身上的戾气就更重了几分。
最后一次他干脆拿皮带捆了陆年的双手,他看着陆年怕得眼泪直流,纸白的脸上多了几个被捏出来的指痕。
程仲明额前青筋突突得跳,目光缓缓挪到陆年治好的那条腿上,他伸手摸了上去。
对于这条腿,陆年敏感得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可程仲明这会儿只想把他扒个干净,狠狠地插他,让他那张破嘴说不出任何让他不爽的话。
腻?
等他腻。
哈,真是好极了。
程仲明的眼几乎红了。
陆年在床上直哆嗦,多可怜啊。
但这都是他自找的。
程仲明这么想着,却猛地站起了身,他深吸了口气,在原地转了两圈后,给自己点了根烟,大步一跨,坐在旁上的椅子上抽。
等一根烟了了,陆年还在抖。
又过了半晌,陆年在小声的喘息着,他走上前,把皮带解了,把人扣进怀里,抚着人的背,他感受到陆年在他怀里抖个不停。
下一秒,他拽着陆年的手,强迫他摸上自己的戒指,“陆年,你不是瞎子,也别跟我装傻,你要是想好好过,咱就好好过,如果不想,你就可劲说那些烂糟玩意的话。”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你死都得跟我死一块。”
“听懂没?”
陆年流着泪直缩手。
程仲明摁紧了他,“说话。”
陆年哭着点头,“听、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