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年被摁住的下唇有些痛,他的脑子因他哥的话跟着混乱,几乎是呆愣地掀起眼皮。
他俩视线撞一块。
程仲明那张矜贵疏离的白面皮子也正看着他,一如这些年,似有相同,又似有不同。
他的唇被压得更重了,他哥的手指抵在了他的齿上,左右磨磋,似乎在提醒他该说话了。
陆年想程仲明应该是在翻昨晚的旧账,他心虚起来,不敢吭声,怕他这张破嘴又说出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惹怒程仲明。
不过,在心虚之外,陆陆隐隐感觉到他哥说出口的那些话里有其他意味,但他迟钝的大脑分辩不出来,所以他在等着程仲明说下一句,好给他指点迷津。
谁料,他哥收回了手,又恢复成往日惜字如金的模样,油门一踩带着他扬长而去。
程仲明问他想吃什么。
陆年说都行。
程仲明说没这个选项。
陆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哥,想车上的那段话结束了吗,他舔咬着下嘴唇的死皮,缓缓开口,“吃点清淡点的吧。”
程仲明斜睨了他一眼,方向盘打转在家私房馆子门口停了车,饭吃完,说好休假的忙人又赶着去忙了。
王仪来接的人,但程仲明甩手让他送陆年回去。
上次雪地一别,陆年跟他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王仪朝他问好说他最近气色不错。
陆年掏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刚吃完饭,平时里偏白的脸这会儿是泛着点红气,他附和道:“吃了药还是有用的。”
王仪想说的话顿时卡了壳,他在陆年这吃过亏,可不敢再乱接话,他笑笑换了个话题,“最近还有去福利院吗?”
陆年点头:“昨天刚去过。”
“就想继续当志愿者?”
“我这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先当着挺好的。”
“我听说你之前上班的地方最近在扩招。”
“法院啊?”
王仪替他盘算着说:“是,五险一金,朝九晚五算份好工作。”
陆年听完,不解地看向王仪,说:“那你们当初费劲让我辞职干吗?”
王仪:“……”脸上的笑差点没崩住。
陆年瞧见王仪的样儿,一个劲摆手,“不是,我没那意思,我不是想呛你来着。”
王仪咳了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我知道。”
“哦。”陆年想回法院上班是挺好,他也挺喜欢,但当时他走得有点尴尬,把法院的同事删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徐瑶还加了他,在好友申请处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他们是朋友可以帮他一块解决。
陆年没拒绝没同意,这消息很快淹没在其他讯息中。
陆年想到这茬,失落地摇了摇头说算了。
王仪睨他一眼,没劝说。
不知道是不是快到年底了,程仲明手头上的活松了,竟隔三差五的回来,有时候勤快的话,一周七天陆年能看到他哥六天。
程仲明回来勤了,陆年的屁股就开始遭不住了,他不知道他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哪来得那么足的精力逮着他夜夜笙歌,他哭着求哀着嚎都没用,以至于每天一吃完饭陆年就虚得慌,洗个澡能磨唧两小时,迟迟不肯去,不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玩解密游戏,就是说想出门散步消食。
偶尔磨得太晚了,他连药都忘了吃。
但他哥闲了,陆年真开始忙了,年底福利院活动多,他隔三差五就得去,这不今天福利院搞公益助卖,还有晚会。
陆年给孩子们人手买了件外套,他本就为数不多的存款,这下是彻底见了底。
但看着孩子们拿到衣服开心雀跃的笑脸,陆年顿时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再说了,他吃喝住行都有人负责,其实没什么能花到钱的地方,况且他又不是个物欲高的性子。
不过,穆英又不在,陆年临走前,把衣服转交给工作人员,拜托她等穆英回来了再给她。
工作人员诶了声,把衣服接过,陆年正想走,却见工作人员的手在颤,他疑惑地抬眼一看,工作人员眼眶也红了。
陆年心里冒出些不妙,“怎么了这是?
工作人员哽咽了下,说:“穆英儿这孩子可能回不来了。”
“什么?”陆年下意识地抓住工作人员的手腕,急切道:“为什么啊?”
工作人员嘶了声,陆年惊觉自己拽痛了对方,他连连抱歉。
工作人员摇头说:“我没事,就是穆英儿这孩子可怜啊,她最近隔三差五的就进医院,院长觉得不对劲就带她换了个大医院去检查,这不去还好,一去就检查出个大毛病来!”
陆年跟着哆嗦了下,“啥毛病啊?”
“脑瘤。”
陆年走出福利院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想起工作人员说这病没个四五十万下不来,但院里的能力就到这了,尽管福利院的运转是政府拔款,但他们还有那么多孩子要照养,只能说是朝社会募捐,能凑到多少是多少。
当晚,程仲明跟陆年吃饭时,见他一脸忧心忡忡,“出什么事了?”
陆年夹菜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他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他哥的袖扣上,款式简约,线条流畅,陆年记得这是前两年他哥一个朋友送的。
据说一个十六万,专门定制的,而这样的袖扣,他哥有一抽屉。
陆年想他哥不缺四五十万,这笔数字于他哥而言就是毛毛雨。
但这笔钱对他来说却是天文数字,且不论他哥愿不愿意借他,就算他能借到,可他还一辈子都还不起。
“嗯?”
陆年却缓缓收回了目光,他说:“没什么。”
第二天陆年把仅剩的余额全取出来了,一万块都不到,9847块。
陆年想凑个整,他记得他还有几张没怎么用过的银行卡,里面应该还有点零碎。
虽然卡不见了,但卡号能通过手机看到,至于密码嘛,全是147258,图个好记。
他下载了相应的手机银行,登录,点开,一看余额:8.76。
“……”
又换了张,余额:53.69。
“……”
至少能凑个9900,这么想着,陆年打开了第三张银行卡,他没抱什么希望的低头一看。
“啪”
手机突然掉在了地上,屏幕正巧嗑到了尖角,登时四分五裂,破碎的页面上一串数字就这么大剌剌朝向天空。
陆年颤抖着手捡起来,在心里默数,“……千、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
陆年数不下去了,他甚至怀疑是他眼花了,退出,重登,退出,重登。
可那串数字不管他重看多少遍,依然安静地停留在页面上。
他哆嗦着手点开明细,只见从四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一笔巨额入账,打款的抬头是某家商业经营有限公司,明细是分红。
而这家商业公司,陆年并不陌生,他仅限的记忆里有它,是宁德的度假村背后的投资公司。
前些日子,他去到宁德时,也看到了这个风头正盛的度假村,宁德的纳税大头,每年数以亿计的营收,带动了整个县的经济,无数人眼红想分一杯羹的项目。
而这一杯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账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