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声笑耗尽了陆年所有灵魂,没一会儿,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机械地往外走。
王仪快步跟了上来说送他回去。
陆年说不用。
王仪说冰天雪地的这地又偏不好打车。
仿佛又怕陆年拒绝,王仪说先生还有事,不用我送。
陆年沉默了两秒说行。
他坐上车,余光里他看到程仲明站在空阔雪地里像座沉默的雕像。
他闭上了眼,身体晃着晃着到家了,又晃啊晃的一头栽进床里沉沉睡去。
半夜,身旁的床陷了下去,他被人锢进怀里的一瞬间便醒了,黑暗里他睁着眼,呼吸几不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仲明忽然开口了,“你记起来了。”
陆年没吭声。
记起来了吗?
不算吧。
那些涌进脑子的回忆有够断断续续,像堵起耳朵看了场没有字幕的外国电影,唯独程仲明手上戴着的戒指在零碎的画面里格外惹眼。
记忆里他买的,他送的,他一个人戴了半年之久,直到阿姨收拾杂物间时,拿着一个绒布盒子出来,问他陆先生这个还要吗。
陆年愣了下,觉得这盒子眼熟极了。
他接了过来,打开,里面正是他送给程仲明的戒指。
阿姨一看他的表情,立马邀功似的说:“里面的戒指都掉到犄角旮旯里了,还好我眼睛尖哦,一下子就看到了。”
事后,他旁敲侧击地问他哥戒指呢。
程仲明说:“放着了。”
陆年说:“哥为什么都不戴?”
程仲明说:“不方便。”
陆年抿了下唇,低声说:“那也没必要扔到杂物间啊。”
程仲明掀起眼皮,看他,隔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年说:“哥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程仲明反问他,“你觉得呢?”
陆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下意识地看向程仲明,那张矜贵漂亮的脸上,除了平淡似乎找不出第二种情绪了。
那不是一个爱人该有的脸。
那一刻,陆年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被一棒子打醒,才惊觉他竟一个人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
他迫不及待把自己的那枚戒指扒了下来,扔进杂物间,随着他的记忆消失,至此再未出现过。
陆年想他当时该有多痛苦,不然那么多闪回的记忆都模糊不堪,偏偏这些犹如在眼前重现,叫人想忽视都难。
陆年轻声说:“我想回乡下。”
这回换程仲明沉默了。
陆年又说:“我爸妈年纪很大了。”
程仲明依旧沉默。
但陆年知道他哥一定听懂了他的意思。
陆年说:“那给我吃药吧。”
一直没说话的程仲明开口了,他说:“睡吧。”
第二天心理医生又来了。
这次终于没有废话连篇,痛快地拿出了药,陆年接过问完怎么吃就往嘴里塞。
晚些时候,程仲明回来了,两人一块吃的晚饭,陆年夹菜时,看到程仲明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他眼神一错,继续低头啃排骨。
饭后,两人各干各的,快到夜深人静了,程仲明把人逮回房间,一把扔掉陆年紧攥着的手机,把他压在床上亲。
地板上,手机屏幕上的解密游戏不停地闪烁着需要提示吗,一直到屏幕熄灭,房间里压抑着的哭声,突然转了调,变成哀求连天。
快至天亮,房间终于归回安静。
程仲明低头透着微弱的光,就这么看着满脸泪痕昏睡过去的陆年看了很久,忽然,他动了下手指,擦去陆年眼角残留的水意。
指腹的湿感让他想起几年前,他在渝中受难被救,睁开眼的那一刻,陆年趴在他的病床边上,也是这般满面泪痕的模样。
之后,发生了什么。
哦。
陆年看到他醒了,眼角推挤的泪一下子流到了下巴,抬着一双滑稽可笑的手,急着跑出去找医生,还差点摔了一跤。
程仲明想,那个模样的陆年,或许,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