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暴行变本加厉,被校服盖住的身体下,新伤叠旧伤,在平津的日子逐渐同渝中嵌合在一起。
一次,王桂英发现他手腕肿了一块,问他咋搞的。
陆年说摔的。
王桂英说你多大的人了,稳当点。
陆年嘴唇张了张,闷声说嗯。
王桂英擦着桌子,忽然想起东西来,停下动作说:“周五是程先生的生日,估计要在屋里头过,你放学了莫走高头(上面),从车库回去。”
陆年哦了声,“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王桂英提到程先生时兴致不高,她看着陆年尚带稚嫩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烦躁地挥了挥手,说:“没咯!作业写完没得,没写完紧到去写,莫在这磨洋工!”
陆年低着头,眼睛盯着洗得发白的鞋尖,不动弹。
王桂英说你耳朵塞毛了?
陆年抿了下唇,说:“我能不能不读书了?”
这话说得他心虚又忐忑,果不其然,王桂英听清后,整个人像炮仗炸开花,把抹布一甩,指着陆年的鼻子骂:“你在放啥子狗屁,你不读书干啥子,去马路高头捡垃圾啊!你娃是不是天天日子过好了,皮开始痒得紧——!”
她还没骂完,背后轻轻地一声啧让她登时哑住了嗓子。
“王姐,轻声点。”盛明珠从楼上缓步而下,眉蹙声嗲,“仲明在休息。”
话里有几分嫌弃,怎么都掩不住。
王桂英涨红了脸,弯起腰,把抹布捡起来低声下气地说诶。
陆年眼一酸,他想到这个学该是他妈这样求来的,他怎么能轻易放弃。
他等盛明珠走了,轻声同他妈说,“是我脑壳昏了。”
王桂英是炮仗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儿子服了软,她也硬不下去了,她说:“年儿,妈真的不求那么多,就盼到你有个好未来。”
“我晓得。”陆年说:“我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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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当天,陆年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原因是他下课后多看了班长一眼,高个踹着他的腰,说他是不是又想胡乱攀亲戚。
陆年趴在地上,不做声。
他知道高个就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来发泄他无处施展的暴力。
等人走了,他才发现嘴角被地上的石头划破了。
怕被王桂英发现,他跑去药店买了创可贴,可怎么贴都盖不住痕迹。
他不敢回家,待坐在程家大院附近的马路牙子发呆,想着等再晚些,他妈累了,管不上他了,他再偷摸着回去。
“哟,”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戏谑的声,“这不是仲明的小情人吗?”
陆年一抬头就见李常泽吊儿郎当地倚在车旁,嘴里叼着烟。
他记得李常泽的巧克力,是个跟仲明哥一样的好人。
“你、你好。”
李常泽玩味地打量着他,突然伸手往前勾,陆年还没反应过来,衣领被人扯开,凉风呼呼往里灌。
陆年吓了一跳,往后连退,猛地左腿打右脚,摔倒在地,滑稽的模样惹得李常泽大笑起来。
笑够了,李常泽没扶人起来的意思,他蹲下身,看玩笑不嫌事大地说:“被人打了?”
陆年说没。
李常泽说现在的小孩真没劲。他舔了下唇,说:“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怎么整人吗?”
陆年摇头。
李常泽说会把头摁水里放狗咬。
“哦,还有一个惹了我不高兴,我把他手指一根根敲断了。”
“……”
陆年看了眼李常泽,他话说得真,脸上的表情也不似做假,他仿佛看到了第二个高个,后背直冒汗,踉跄着起身要跑,却被李常泽勾住了后领,李常泽在身后放声大笑。
“哎哟我的天,跟你开个玩笑还真当真了?”李常泽把人转了个圈,说:“被人欺负了,怎么不去找你仲明哥啊?”
陆年隐隐觉得李常泽不像个好人了,他抿紧唇不吭声。
李常泽没放过他的意思,“信我的,你仲明哥就喜欢你这款的小白菜,去他面前摇摇屁股,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摇?
摇摇屁股?
陆年像听了天书,李常泽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字面的意思他也理解,可组合起来怎么听怎么怪。
他?
在程仲明面前摇屁股?
是…
“跳、跳舞吗?”
“……”
这下换李常泽梗住了,“天才,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谢谢啊。”
他成绩在老家时是不差来着,但离天才还是有点距离,但被夸总归是高兴。
李常泽无语到极致,他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在跟白痴对话,他把烟头丢在地上拿脚尖碾灭,脚步匆匆地走回程家。
他找到程仲明,神色凝重地跟程仲明说有事找他。
程仲明说:“什么事?”
“换个地方说。”
程仲明看他。
李常泽说:“真急事!没给你开玩笑!”
程仲明把手上的酒杯放下,跟李常泽到了二楼。
李常泽说:“你和君阑真没可能了?”
程仲明掉头要走,李常泽一把拉住了他,“别别别,不是这事!”
程仲明抬腕看时间,“两分钟。”
“你他妈!”
“一分半。”
“仲明你是我哥们,误入歧途的事我真要阻止你,你不跟君阑在一起我接受了,但你他娘的不能操个傻子吧!”
“……”
“就你家保姆那个!”李常泽说:“我让他来你面前摇屁股,结果他跟我说什么你知——”
程仲明打断他,“你很闲?”
“操了!”李常泽嚷嚷道:“我就纯贱非多管你闲事。”
程仲明嗯了声,“闲就去乡下陪你家老爷子犁地。”
李常泽:“……”
程仲明说:“还有别的事?”
“没了!”李常泽说:“您忙去吧,等小白菜被打成烂白菜,别怪我没告诉你。”
这话阴阳怪气得紧,但程仲明仍是神色淡淡,李常泽奇了怪了,“不是,你真对那小子没兴趣啊?那你托我给他弄马具干什么?别说是给你的啊,那尺寸你连个腿都套不进。”
程仲明说:“举手之劳。”
“您什么时候改当大善人了?”
程仲明说:“你少管点闲事也算做慈善了。”
“不对不对,你反应不对。”
程仲明这人怪,李常泽也是跟他当了多年的朋友才发觉出来。
表面看着清风明月的,实际上掌控欲重得很。
在他眼皮子下发生的事,他不可能不清楚。
他说:“你知道那小子被人揍啊?”
程仲明抬眼看他,不置可否。
李常泽嘶了声,“不是,我真弄不懂你了。”
要是他小情人被人欺负了,他非得把对方弄折了,这无关喜欢与否。
“还是你怕麻烦?”李常泽说:“要不我来?”
程仲明说:“他都不开口,你上赶着送我什么人情?”
“不是,这不是……”
“我很缺这个人?”
李常泽彻底卡壳了,“……那肯定不。”只要程仲明想,外面有数不清的陆年等他选。
李常泽想,也是,换他,他也不乐意为了个没必要的玩意惹一身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