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伤,王桂英还是发现了,王桂英说脸又咋了?
陆年挑着粥里的绿豆壳,平声说没咋,不小心碰到了。
王桂英拿筷子打他的手,“壳壳有营养别浪费!”
陆年说我不爱恰。
王桂英说哪来那么多不爱?
陆年立马皱了脸,王桂英骂他挑食鬼,但又从他手里把粥接了过来替他挑。
“最近在学校纳闷样?”
“都挺好嘞。”
王桂英说:“没得人欺负你吧?”
“没得。”
“真嘞假嘞?”
“真嘞。”
王桂英说:“你莫低到脑壳,你看到我港。”(港:说/讲)
“我去写作业了。”
“站到!”王桂英喊住他,“坐回来。”
陆年不情不愿地挪回椅子装鸵鸟。
“你妈我是没读过两年子书,但不是脑壳傻,你是不是在学校又遭……”剩下几个字王桂英说不出口。
陆年沉默着,而后他低着头扣弄指甲旁的死皮,小动作不停,但嘴巴从始至终都牢牢闭着。
王桂英等了半天,见到他这幅死样,火气一瞬间就涌上来了,筷子啪得一声压到桌子上,“陆年!你港话!”(港:讲/说)
陆年说:“没啥子好港。”
“又是没啥子,你在屋里头就是类样,被人家欺负嘴巴又不晓得港,不跟老师港不跟我们港,就自己憋到,你憋到有啥子用?要是有用你纳闷会成现在这个批样儿!”
陆年仍旧不掷一词,王桂英刷地站起来,气得脸涨红,“行!”她转了两圈,“你不港!我自己切学校问!”
王桂英说着就去翻钱包拿手机要出门,陆年猛地起身,椅子被碰到在地,好大一声响,整个房间登时寂静了。
“切有啥子用!”陆年捏紧手,声音颤抖到了极致,“他们都是一伙嘞,除非这个书我不读了,不然有啥子用……”
王桂英停了脚步,身体像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萎靡,她背着身站在中庭,影子孤零零地伴着她。
半晌,王桂英终于动了。
“……我切找程夫人。”陆年看着她妈抬手往脸上擦,“我在他们屋头这么多年,总归有点情面在。”
过了十来分钟,王桂英回来了,脸色比之前更灰败。
“年儿。”王桂英嘴巴张了又张,她想到盛明珠同她说的那些话。
问她有证据吗?又说该找老师学校啊。最后盛明珠才说到了重点,她说现在外面风声紧,而且仲明在上升期,这些事他们不好出面,得避嫌。
她说:“要不然咱们再回去重新读一年。”
“……行。”
陆年心里那点期待落空,但他也不怪,因为这是他的事。
再说了,他拿照片招摇撞骗这事,人家也没多说什么。
王桂英红了眼,“我喊你上来是不是做错了?”
陆年说没有的事,他来平津也算是长见识了。
“我这就去联系你老汉。”
但不知为何,王桂英的电话迟迟拔不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整个人垮了下来,看向陆年,“可是老家嘞资源没得这边好,我拼了命把你弄到这个学校,就是为了你有个好前途啊……”
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王桂英想到了另一条出路,“还是说咱们换个班?”
陆年想说他想回渝中,但他一抬眼,看着王桂英的脸,那张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脸,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嘴巴蠕动了半天,说不用了,我以后少跟他们接触,也就几个月了,马上要高考了。
王桂英苦着脸说:“年儿,妈知道你委屈,但是人这一生改命的机会少啊,妈不想你跟你老汉一样,一辈子窝在乡卡卡,你在这能接触到嘞人,是你在屋里头一辈子都碰不到嘞人。”
陆年哑着嗓子说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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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学,高个把陆年连拖带拽得拉到了厕所,他说:“你,”高个抬着下巴看人,“把裤子脱了。”
“什么?”陆年条件反射地攥住了裤腰。
“赶紧!”高个不耐烦地说:“别他妈磨唧。”
“我要回家了。”
陆年闷着头往外走,被高个一把推倒在地,屁股摔得邦痛,他嘶了两声,马不停蹄地爬起来。
“操你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别逼我动手。”
陆年不作声,一双眼看着高个。
“看你妈呢!”
陆年不知道高个又发什么神经,明明已经好几天没来找过他麻烦了,但今天他一来,高个的眼神就跟着他跑,还时不时往他裤裆看,同他的狐朋狗友们窃窃私语后大笑。
站高个后面的男的,扬声道:“陆年我们今天不打你,你脱了裤子让我们看看你就能走了。”
“……”
“哟!”高个说:“还瞪人。”
“你真阳痿啊?”
“你还是男人吗?是不是变女的了?那岂不是喜欢男人了?”
高个捅了下旁边的人,“隔壁班那不男不女的,是不是就喜欢对男人摇屁股来着!”
顿时,他们两人笑作一团,目光就没离开过陆年的下半身。
那一瞬间,陆年仿佛回到了渝中,那小畜牲对着他下面发了狠的踹时,也是这样笑得像个畜牲。
“去你妈的!”
高个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人扑倒了,平日里温吞软包子似的人往他身上拼了命的挥拳。
同伴还没反应过来,高个大声痛得直嚷嚷,“他妈的愣着干嘛呢!”
同伴来拉但怎么都拉不动,陆年像是鬣狗死死咬在了高个身上。
这这么一会儿,高个挨了好几拳,眼都红了,大吼一声,把人掀翻了,对着陆年的脸就是一拳,正要挥第二拳时,身上传来一声怒吼。
“干嘛呢!”
听到动静被找来的老师带着保安来了,放学了没来得及走的同学围在外面指指点点着。
老师把三人抓进办公室。
“什么情况?!”
高个蹦起来,“老师他打我!”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给我打的。”
老师看了眼高个,又转向陆年,“你说说,什么情况。”
陆年说:“他们侮辱我。”
“我侮辱你什么了我侮辱,你阳痿是不是事实,你有种把裤子脱了给我们看啊!”
老师连拍桌子,“赵德生!”
高个不服气地啧了声。
老师深吸了口气,对陆年说:“他说话难听,你可以来跟老师说,但怎么能打同学呢?这样吧,你写个500字检讨来。”
“……我不写。”
“陆年!”
陆年红着眼,牙根崩得紧紧的,“我没错。”
“我什么错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写,就因为我家里没钱吗?”
“你这说得什么话!”老师拍桌而起,“你先动手难道是对的!”
“下周一都把家长给我叫来!”
出校门时下起雨,陆年没带伞的习惯,他没精力找地躲,就这么顶着伤淋着雨往回赶。
他想,他坚持不下去了。
他想回渝中。
脚步一深一浅地踩着,忽然,头顶停了雨,陆年愣了两秒,才发现旁边站了个人在替他打伞。
他说:“不用,谢谢。”
那人笑了笑,挺和善,像他看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吃公家饭的人,“伞你拿着。”
陆年没接,他整个人蔫到空有警惕的心,没有警惕的力了,踢着水朝前走。
没过几秒,那人又跟了上来,说:“我送你回去。”
“……你是人贩子?”
那人登时笑出声,“抱歉抱歉,没说清楚,我以为你该认识先生的车。”
“什么?”
那人往一旁指去,一辆黑车停在路边,在雨夜里像沉默的凶兽,后面的喇叭响个不停,可一点影响不到它的停留,后车窗降下,程仲明正在看着他。
“这边不方便久等。”那人顿了顿,似是提点,说:“先生也不喜欢等人。”
程仲明帮过陆年多次,他怎好拂程仲明的好意,虽然自从他生日过后,他再没跟程仲明搭到过话了,他觉得他程仲明该是讨厌他了。
至于为什么会愿意送他,应该是因为程仲明是个好人。
陆年硬着头皮,往那黑车走,那人拉开了副驾的位置,让他上去,并顺手递给了他一块毛巾。
“谢谢。”
陆年低着头擦着头发,四肢像是被打断了重新安装,僵硬得不行。
车里安静,他压低了呼吸。
那人开口了,“先生,还去城东溪吗?”
“嗯。”
那人回了句好的。
很快,车停了下来,陆年连头都没擦干,看着程仲明下了车。
他正不知所措着,开车的人帮他拉开了车门,说到了。
陆年捏着毛巾,说我家不在这。
那人解释道:“中环现在正大堵车呢,回去至少要两小时了,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在这先避雨。”
陆年说好的,又低声说谢谢。
他来过城东溪几次,不算陌生,但还是第一次跟着程仲明一道。
他手里还攥着毛巾,跟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程仲明按了密码,嘀的一声门开了,“柜子里有拖鞋。”
“我要不在门口吧。”
他浑身都湿透了。
程仲明瞥了他一眼,“那你跟上来做什么?”
他抿了下唇,说:“那我下去。”
程仲明平声说:“淋了雨,脾气还大了。”他拉开门,扔下一双鞋,“进来。”
陆年登时红了眼鼻子也跟着发酸,他低头穿上鞋进去。
“程先生您回来啦!”
房子里出现了第三个人。
那人有着张漂亮的脸,漂亮到什么程度呢,陆年只能拿一个词形容,雌雄莫辨。
陆年愣住了,他来城东溪从来没见到过人。
陈一也愣。
两人面面相觑,只有程仲明淡然自若,他解了外套,对陆年说:“客房里有衣服,今晚睡这。”
陆年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别人,他说:“不用了,等雨一停,我就回家了。”
陈一绕到程仲明边上,接过他的外套,但视线却在陆年打转个不停,但瞧清了陆年的长相,他便松了口气,把所有精力都放回程仲明身上。
程仲明抬起手腕,让陈一卸了表,“随你,只要你不介意被王姨看见。”
陆年尚未反应过来程仲明在说什么,陈一好意提醒道:“脸上全是伤,让妈妈看见,妈妈可是要伤心。”
陆年刚准备开口说他妈知道了也无所谓,便见程仲明说他先去洗澡,让陈一收拾下回去。
陈一有些不乐意,卖乖说:“程先生,我会小声些的。”
程仲明没接话,只看了眼陈一,转身走了。
陈一立马收了卖乖的样,朝着程仲明的背影说等司机来了就走。
陆年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电光火石间,李常泽说的摇屁股和高个说的摇屁股合在了一起,再看陈一弄乖讨巧的模样。
——程仲明是个同性恋。
这几个字像个棒槌直接砸醒了他的脑袋。
但程仲明太不像了,他太正常了,让陆年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个词套到程仲明的身上。
他见过同性恋,不是程仲明这样的。
在渝中欺负他的那个畜牲就是同性恋。
他会若有若无地摸他的屁股,他的胸,会盯着他笑。
他说这样很奇怪。
那人说喜欢他,想亲近他。
他胃里犯恶心,他说他接受不了,他喜欢女孩子。
那人便掐着他想吻他,被他推开撞了桌角,陆年说恶心。
下一秒迎来的是劈头盖脸地打。
他浑身发起颤来。
陈一仿若看不见,他被:“你是程先生什么人啊?”
陆年说:“我妈妈在他家工作。”
“哦,保姆?”
“对。”
陈一又说:“你的脸咋弄成这样了?”
陆年不作声,盯着他,陈一被看得有些发毛,他皱起眉说怎么了?
陆年低下头,说:“被人打的。”
“同学啊?”
“嗯。”陆年顿了顿,像是渴求般地,他问:“你会被人欺负吗?”
陈一顿时乐了,觉得陆年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他说:“我是程先生的人,谁敢欺负我?”
浴室的水声渐停,陈一说:“好了,不跟你聊了,我要走了。”
说着,他拿起外面拎着包,小跑着出了门,仿佛后面有什么人在追他。
“你怎么还在这?”
陆年浑身打了个激灵,直往后退。
李常泽说他是程仲明的小情人。
这句被他完全没过耳的话,这时突然涌现了出来,像张网盖住了他。
他嗓子发干,低着脑袋往客房去,路过程仲明时,他心脏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像战时的鼓声。
“仲、仲明哥。”
程仲明看他。
陆年咽着口水,问:“……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程仲明眯了眼,“不是。”
“哦。”
陆年手握上把手,两秒后,他松开了,他背靠着门,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一身的青紫痕迹暴露无疑。
他说:“你、你的朋友,说,你喜欢我这样的。”
他抬起头,眼睛跟着发酸了,他嗓子好哑,几乎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是嗑嗑巴巴地挤出了那几个字,“如果、如果,我是你的人了,你可以……”
他眼泪流下,“保护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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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爽了,燃尽了。
跟大纲版有出入。
但我觉得这样才更加符合。
大纲版为了赶剧情有点牵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