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7年,盛夏。
陆年一出院,就被他爸送去了平津,他跟他爸窝在火车上,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屁股都快烂了。
刚出站,看到了王桂英,陆年一年到头见他妈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王桂英看到他满脸的青紫,眼泪直流,嘴里骂着一群狗日的畜牲。
陆爸抽着烟,说行了行了,在大街上呢。
王桂英同陆爸吵,“现在晓得要脸了,你儿子被几个畜牲欺负成嘞个样儿,你不晓得去学校闹吗!”
陆爸说:“闹有啥子用!”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了,陆年蔫巴着脑袋,说:“妈,我饿了,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去恰饭吧。”
王桂英连忙应道:“诶,好!”
一家三口随便垫吧了两口,陆爸说他明早的火车,干脆住火车站,省得来回跑。
王桂英恨恨地说:“你心里除了那个批工作,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把儿子丢过来就要走。”
陆爸说:“我能纳闷办,就能请五天假!”
“滚!”王桂英气急,“你现在就可以滚回去!”
陆年垂着脑袋,窝在路边,等着两人吵完。
吵着吵着,两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王桂英拉着陆爸走到一边,避着陆年说:“他那儿……还能娶婆娘吗?”
陆爸的脸瞬间垮了,像是老了十几岁,“医生说不得行了。”
王桂英说不出来话了,忍了一路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造孽啊!”
跟陆爸分别后,王桂英坐在公交车上,跟陆年说:“等会儿进去,要晓得喊人,不可以到处乱跑,特别是人家屋里头嘞东西,看看就可以了,千万不要上手摸。”
陆年轻轻地嗯了声,他知道他妈在给一户富贵人家当保姆。
至于多富贵,陆年从一道门,两道门,三道门中,窥到了一丝痕迹。
王桂英带着他下到负一层,左拐西拐后,推开扇门,说:“年儿,以后你就住这。”
陌生的环境,让陆年感到不安,他说:“妈,你呢?”
王桂英说:“就隔壁。”她催促道:“你收拾收拾,赶紧睡嗑睡,明天还要带你去医院。”
陆年没吭声,指节在发白的裤子上摩擦。
半夜,陆年被惊醒,他惊恐地伸手往裤子里一掏,只摸到满手软意,他用力揉搓了两下,结果依旧。
他看着天花板许久,忽然,眼泪流了下来,缩进被子里,无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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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完医院后,王桂英也像老了十几岁,弯着背,在回去的路上,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陆年,当初就不该把他留在老家。
陆年一直没作声,他知道现在任何的安慰都是无用功。
晚上,陆年被王桂英叫醒,让他上去吃饭,又提醒他记得叫人。
陆年说:“跟他们一起吃吗?”
王桂英说:“只有程夫人,她老公和儿子都不在。”
陆年哦了声。
一上去,果然只见到了一个美貌的妇人,她朝陆年招手,“来,过来坐。”
陆年喊她程夫人。
妇人说:“喊我盛阿姨就可以了。”
陆年下意识地看他妈,但他妈在忙着盛饭,没看到他的求助,他只好硬着头皮喊人。
盛明珠笑着应了声,转头同王桂英说:“王姐,你留点菜,仲明说晚点要回来的。”
王桂英说:“仲明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掐着点,给他做新鲜的吧。”
盛明珠哎呦了声,“那就麻烦王姐了。”
王桂英擦干净手说:“没事,我应该的。”
陆年这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这高高的屋顶仿佛就压在他的头顶,让他抬不起头。
盛明珠同王桂英说:“孩子老勾着头,以后体态要不好的。”
王桂英干笑了两下,去拍陆年的背,“坐直咯!”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陆年看到他妈殷勤地上去接包,“仲明回来了啊。”
那人比他妈高得多,穿着衬衣,他以前也穿过衬衣,但是洗过一次后,就变得皱皱巴巴。
可这人的衬衣平滑,不见一点褶皱,往那一站,矜贵得跟电视机里钻出来的大明星一样。
他喊了声王姨,边往里走。
王桂英连忙说:“仲明你坐着等会儿,汤已经好了,菜炒一下,很快的。”
程仲明说:“不用,我吃过了。”
盛明珠说:“你这孩子,吃过饭了也不说声。”
程仲明说着抱歉,视线却漫不经心地落到了陆年的身上。
那眼神很冷,带着审视,陆年一下子站直了身体,紧张地喊小程先生好。
他妈跟他说了,程夫人老公是程先生,所以见到了她儿子,要喊小程先生。
盛明珠捂着嘴笑,像是被这个称呼逗乐了,她说:“仲明比你大,你喊哥就行了。”
陆年揪着衣服边角,不敢这么喊。
比起盛明珠来,程仲明神色淡得拒人千里之外。
陆年心里忐忑得要死,直到程仲明嗯了声,他才嗑嗑巴巴地喊了声仲明哥。
程仲明点了下头,对盛明珠说:“我先上去了。”
他一走,陆年手心里全是汗,晚上,陆年问他妈,他们一定要住这吗?
王桂英说:“纳闷了?”
陆年说:“我不想住人家屋头。”
王桂英骂他,“尽作怪,你晓不晓得在外面租个房子要好多钱!”
陆年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王桂英切着水果,往陆年嘴里塞了一块,然后递给他一盘子,让他送上去。
陆年说不想去。
王桂英说:“你个憨包,你以为我是让你去送水果吗?”
“那不然?”
王桂英说:“我是让你去跟仲明打好关系,那怕就是凑个眼缘,以后都有你娃好处。”
陆年想到程仲明那张冷漠的脸,就直犯怵,什么好处他都不想要。
王桂英却推着他往外走,“快去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