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平津开始下雪了,脚踩出的印子,很快被雪淹没。
陆年神色恍惚地走出高铁站,鹅毛般的雪落在了他的头上,还没感受到凉意,有人撑着伞举到了他头顶。
他抬头一看,是王仪。
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了,此时此刻,他不想见到任何跟程仲明有关的人,他闷着头冲进了雪里。
王仪没拦他,只说了句,“您不想见王青山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陆年的脚步彻底停摆,冷意从脚钻到了头顶。
他呆滞地回过身,隔着漫天的大雪,与王仪对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响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你怎么知道他。”
王仪把伞重新举回他的头顶,“您是聪明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您该清楚。”
什么时候,王仪也学了他哥,变得弯弯绕绕,令人生厌。
“我?”陆年耳朵里嗡嗡响,头痛得快炸开了,王青山母亲的话,宁德村村民与王青山的脸,还有那一声声小陆书记,同陌生的画面来回闪现,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僵硬地摇头,“我不是。”
他就是个蠢货,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可正如王仪所说,这个答案太简单了,那怕蠢钝如他,也轻松猜到了谜底。
他哑着嗓子说:“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仪抿了下唇,说:“先生在给您机会。”
陆年通红的眼,再一次滚下热泪,“那我该谢谢他吗?”
“那结果呢,他满意了吗?”
王仪不回答他,而他的沉默,让陆年彻底崩溃了。
他挥掉两人之间的雨伞,“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啊,耍着我好玩是吗!”他痛苦地嘶吼,“是吗!”
王仪指尖微动,最后还是收回了手,就这么沉默地站着,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过了许久,雪都淹了两人的肩头,王仪伸手替陆年抚净了落雪,他说:“您如果不愿见,我便送您回去。”
“见。”陆年抬着红透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让我见,那我就见。”
驱车数百公里,他们在平津与普口的边界,停下了车。
周遭黑压压一片,唯有正前的建筑物无时无刻亮着光。
早过了探视的时间,可陆年轻易地进了探望室。
一进去,他就看见了王青山,隔着厚重的玻璃。
寸着头,面容苍老得很,依稀能看出照片里的模样。
熟悉的气息淹没了陆年。
“我能跟他讲话吗?”
王仪说:“当然。”
他缓慢地走了过去,拿起接听筒的一瞬间,他听到王青山笑了下。
王青山说:“没想到你还愿意见我。”
那声音哑得狠,仿佛伤了声带。
陆年说:“我不记得你了。”
王青山愣了下,而后摇了摇头,说:“怪不得。”
陆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王青山又问:“你腿好了吗?看你进来时,挺正常的。”
他声音温和,透着股温柔劲,同照片里的模样无二。
陆年眼睛忽然酸了,嗯了声,“前些日子治好的。”
“挺可惜。”
陆年没听清,“什么?”
王青山避而不答,“他让你来见我的?”
是也不是,他迟早有一天会找到这里,只不过程仲明加快了进程罢了。
陆年没回他这句话。
王青山倒不在意,他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对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能说些什么呢。
他只说了句,“陆年,我挺恨你的,所以以后别来了。”
陆年一怔,手扒上了玻璃,急声道:“为什么?”
带着紧张的脸与四年前的人重叠在了一块,王青山心念一动,仿佛要印证着什么,他隔着玻璃贴上陆年的手,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
陆年像烫了手似的,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王青山的眼神顿时暗了,他收回手,紧盯着陆年良久,最后他握紧听筒,说了一句话。
压抑着的声音,通过长长的线,清晰地落到了陆年的耳朵里。
随后,他看到陆年傻掉的表情,开怀地笑了,他转身离开了探望室。
陆年呆坐了很久,直到王仪拍了下他的肩,他才如梦初醒。
王仪说:“您怎么了?”
陆年忽然侧过身,抱着垃圾桶,呕吐了出来,白天吃的那点东西,被吐了个干净。
胃在抽痛,可陆年感受不到了,他只能听到一直徘徊在耳边的话,王青山充斥着恶意的话。
“因为你是个婊子啊,话说你的腿怎么能好呢?”
陆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这里,外面的冷风夹着雪,往脸上直扑。
他脚底打滑,卟嗵一声,摔在了雪里,可他耳边只有那一句句婊子,像魔咒一样,不停歇,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最后停留在那场鲜血淋漓的梦里。
忽然,有双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筋骨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那一刻,所以声音同画面都消停了。
他顺着手看过去,是程仲明。
他看到了他哥垂着眼,一如往昔,淡漠地看着他。
而就是这一眼,让陆年回到了927年的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