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途中，程仲明问王仪，今天见着陆年时，发生了什么。

　　王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包括自己的那些话。

　　程仲明脚步一顿。

　　王仪还没反应过来，被程仲明一脚踹到了车门边上，他捂住腹部，半天缓不过来，面上是充斥着惶恐，程仲明从不对下属动手，连拍桌子都是极少数，他家世带来的涵养，让他做不出这些事。

　　除了陆年，很难有人直面到程仲明的暴戾。

　　王仪亦是第一次。

　　程仲明目光冰冷，道：“你脑子呢？”

　　王仪能坐到现在这位置，自然不可能是蠢钝之人，他隐隐猜出了原因，怕是他劝诫的话，刺激到了人，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脚挨得不冤枉。

　　但陆年一直以来都是任人揉搓捏圆，久了，倒是哄得他都失了分寸。

　　到医院时，第二次手术，已经结束了。

　　主刀的是宋夏，他脱了白大褂，拉人到吸烟区，他问程仲明要来一根吗？

　　程仲明说不了，等会儿还有事。

　　宋夏耸了耸肩，说：“发现得及时，没什么大碍。”

　　程仲明嗯了声。

　　宋夏吐了口烟圈，说：“不是没打算给他治，怎么又回心转意了，良心发现？”

　　他是程仲明的大学同学，当初陆年的腿就是他治的。

　　程仲明斜瞟了宋夏一眼。

　　“别！”宋夏立马举手讨饶，“您开心就好。”

　　“不过，我师弟也算是无辜，您也一块饶了他？”

　　程仲明说：“谁？”

　　宋夏：“……成，你别想了，要是有人来问你赵方源怎么处理，你到时候大人有大量，你把他当屁放了就是。”

　　这么一说，程仲明倒是想起这个人来了。

　　他说：“心术不正。”

　　宋夏说：“要是能坐到你的位置，谁的心术都正了。”

　　一根烟了，宋夏犹豫了会儿，说：“他精神不对，你要是肯，就带他去看看，要是不乐意，就多找点人看着他。”

　　程仲明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半晌，说了句知道了，继而大步离开。

　　宋夏在后头嚷嚷，“不去看一下啊？”

　　无人答理，宋夏啧了声，转身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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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年彻底恢复神智，是第二天下午，难闻的消毒水味往鼻子里冲，打了止痛泵，但估计药效过了，隐隐传来钝痛。

　　有人往他唇上沾水，陆年抬眼一看，先入目的是花白的头发，以及常年劳作下来沧桑的手。

　　“……妈。”陆年撑住身体，想坐起来，但没劲，正要滑下去时，又有一双手把他扶了起来，再转头一看，是他爸那张苍老的脸。

　　陆年嘴唇颤了颤，说：“你们怎么来了？”

　　陆爸眼都红了，“你动手术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跟家里说声，翅膀真是硬了！”

　　陆年抿了唇，没吭声。

　　“得了，”王桂英拍了下老头子的肩膀，“儿子刚刚醒过来，你又开始嘚嘚，有啥子不能出院后再港？”（港：说）

　　陆爸甩手，生闷气地往椅子上坐。

　　陆年这才发现，他爸向来挺直的背，已经弯了，佝偻着，透出暮年的黄昏。

　　他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被子看，正对着脸的那块面料，很快湿了。

　　王桂英唉呀了声，“来嘞时候，就跟你港了，莫说他，莫说他，你这个批嘴巴，就是管不住！”

　　陆爸转头一看，嘴唇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沉默地闭上了，只若有若无地偷跑出一些叹息。

　　三人沉默下来，王桂英继续拿棉签沾水给陆年润嘴巴。

　　陆爸说他出去买点吃的，刚起身，门被推开，发出干涩地响。

　　夫妻俩抬头一看，竟然是程仲明，肉眼可见的，人就拘谨了。

　　程仲明把外套搭在床边，喊了句王姨陆叔。

　　王桂英连忙起身喊他程书记。

　　程仲明说：“您算看着我长大，还像以前一样，喊我仲明就行。”

　　王桂英期期艾艾地应了声好。

　　陆爸脸色不算好看，闷头闷脑地说了声，“走，回去了。”

　　说着，人就出了病房。

　　王桂英说：“他就这死样。”

　　程仲明笑了下，说我送你们。

　　王桂英不好拒绝，低头跟陆年说了两句让他好好休息的话，跟着程仲明走了。

　　程仲明出去时，陆年什么样，回来时，依旧。

　　他拿了旁边的刀，慢悠悠地削苹果，他手巧，削下来的皮，薄而不断。

　　待削出了个可谓是完美的苹果，程仲明划了个小块，拿刀尖戳着，递到陆年唇边，陆年不肯张嘴。

　　程仲明倒不在意，就这么举着。

　　僵持了数十秒，程仲明先开口了，他说：“你想死？”

　　陆年盯着那块苹果，以及锋利到边缘都泛着银光的刀，仿佛昨天捅进他左腿的就是这把刀。

　　他看着刀，昨天那一瞬间涌进的反抗，卷土重来，他想抢过刀，至于捅进谁的身体，他不知道，或许是他，也或许是程仲明。

　　但下一秒，他想到了他的父母，两人花白到不见黑色的发，像另一座高耸的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沉默了好久，才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来。

　　“我不想。”

　　他一点都不想，他想好好活着，他甚至愿意回到乡下，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蛋，可他哥不同意。

　　但留在程仲明身边，他活不了，

　　程仲明没对这三个字置于回应，反而问陆年父母多大了。

　　陆年算是老来子，他妈四十岁生的他，他说：“一个六十六，一个七十三了。”

　　程仲明说：“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大年纪了，怕是受不住。”

　　陆年抿紧了唇。

　　程仲明收回手，把苹果放到桌上，包括那块戳在刀尖上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年，对他说：“你最好没有。”

　　随后，他以指腹抵住陆年的唇，说：“留在我身边。”他手下用劲，陆年皱起了眉头，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喊疼。

　　可程仲明视而不见，他说：“是你陆年自己选的路。”

　　话落，程仲明把刀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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