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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不知(七)

只怕不再遇上 未再 3204 2026-08-16 04:55

  方竹喝了点汤,回了何之轩一条短信:“我在表哥家里。”接着,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她去了上海火车站,站在售票处咨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上海到呼玛的路程很遥远,要坐火车坐三十个小时先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火车到黑河,然后在黑河坐客车到呼玛。

  太辛苦了。

  她和何之轩谈恋爱结婚的几年间,他每年的春节都会回去。早几年她念书时没有离家,春节不可能抛开父亲陪着男友回家过年,后来她要死要活要同何之轩在一块儿,同父亲大吵后离家,同何之轩两人的生活顿时开始拮据起来。

  方竹这才想起来,自从她搬出自己家同何之轩同居后,何之轩春节时候就没有回家,所以他的父母才来了上海。

  三十个小时只是她概念里的数字,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更不知道其中的艰辛。

  她惶惑地、回避地、狠心地把这个真相抛诸脑后。

  她仍旧是赌气,翻出自己的工资卡,到银行把所有的余钱取出来,找了个机票点想要买两张从上海到哈尔滨的机票,但是待要付钱时,她却交不出何父何母的身份证号码。

  她对她的周遭真可以讲是一无所知了。但人的愚蠢就在于并不自知。她还是赌气,折返到火车站售票处,买了上海到哈尔滨,哈尔滨到黑河的四张软卧票。

  然后,她偷偷地回到了小亭子间弄堂口的招待所门口,徘徊和观察了许久,终于看见何父走了出来。

  这是一次艰难的谈话,就在弄堂口的小点心店里,油腻简陋的环境,吵嚷的人声,都让方竹心烦意乱。

  何父叫了小笼包和鸡鸭血汤,说:“你们上海人都爱吃这个吧?之轩的妈妈——我是说他去世的妈妈,一直很想念这些小吃。很好吃。”

  何父慈祥的表情鼓励了方竹。

  他说:“我们不请自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竹如坐针毡不知怎么答话。她畏畏缩缩地把捏在手心里几乎都快捏皱的火车票放到了桌面上。

  何父仍是温和地笑着,看到了火车票,顺手就拿了过来,放进衣兜里。

  何之轩能有那么好的脾气、涵养和风度,全赖这位父亲的教育,方竹想。

  方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颤抖着嘴唇叫了一声:“爸爸。”

  何父仍是笑着,对她说:“孩子,你别为难。我们做长辈的应该体谅小辈”他叹着气,“我们,和你的爸爸,都没做好准备。你们啊,太冲动了!”他拍了拍方竹的肩,“昨天的事让你们很难堪,我没做好之轩妈的工作,向你赔礼道歉。”

  在小点心店门口分手时,何父同方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你们要好好的,我们做父母的才能放心。没有爹娘是不爱自己的子女的,你要好好和你爸爸说和说和,不要跟他枢气了,知道吗?”

  方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她捏紧手机,手在疼,但也顾不上。

  那头的杨筱光听得心慌,低声小心问:“后来呢?”

  方竹咬住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

  “他们当夜就坐火车回去了,在哈尔滨转车,到黑河坐上了客车。但是……但是……大把遇上车祸翻车了。”

  杨筱光听得骇住了,这是她从未能想象出的纠结复杂悲惨的往事,她只能安慰地唤:“竹子,你当初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情。”

  方竹说:“我怎么有脸和别人提这些事情?”

  杨筱光不知如何安慰。“我是在报纸上看到这场车祸的消息和死伤者名单的。看到他爸妈名单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我去找何之轩,他同事告诉我他请假回老家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走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想他一定恨死我了,他肯定晓得是我给他爸妈买的火车票的。

  “阿光,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我干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我害死了我丈夫的父母。他会怎么看我?我逼着他去解决他爸妈的问题,我赌气离开他,我偷偷地去求他爸爸赶紧走,然后他爸妈就出了事。每一件我做过的事情都让我明白我没法请他原谅我。而且,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就回老家办了后事。

  “我真的受不了他讨厌我,甚至恨我。这样的可能性我只要一想就会心惊胆战。他离开的一个月,对我来说好像过了十年,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只言片语,他和我谈了四年恋爱,结婚半年,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最后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我不想让他恨我,可是我觉得他只要看到我,就会想到他的爸妈,想到他爸妈,他肯定对我有怨怼。这样的曰子怎么过得下去?”

  杨筱光唤她名字,忧心地、关切地问:“竹子,那段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方竹说:“后来他从呼玛回上海,我在家里等他,是我先提的离婚。他并不惊讶,更没有试图挽回。他当时对我说,他从没有失败得这么彻底。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他的怎么还都还不了,他也未必要我还,可是还不了他债的我实在没有脸再待在他面前。”

  杨筱光听得怔住,这是非她熟知范围内的复杂和纠结的往事,她无法给予方竹任何意见,只好问:“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方竹说:“我是真的害怕见到他,他这次回来以后,我常常想,我宁愿他不回来,那些事情就只在我的回忆里吧,这样我就不用面对我的回忆的错误。可他还是对我这么好,他越对我好,我就越愧疚。他那种闷脾气,什么都不会外露,我不知道他怎么度过那段失去父母的日子的,痛不欲生那是一定的,而我是罪魁祸首,他当时都不愿意我陪着他,在那个时候他一定恨我。这么恨过我的他,我怎么去面对?又怎么好安之若素地享受他为我做的一切?”

  杨筱光却问:“可是他还爱你,你还爱他,不是吗?”

  方竹闭上眼睛,她忍耐太久,如今想要把真言发出声音讲出来,这需要有抵御陈旧伤痕隐痛的勇气:“阿光,是的,我爱他。很久很久以前是我先爱上他的,一直到现在,直到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都承认我的心一直爱着他。可是,我没有脸再和他光明正大走在一起,他的爸妈在看着,我不能,不能不想这些。那是我的自私犯下的罪,这简直是一把凶器,把他的人生划得支离破碎。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我自己。”

  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我自己。

  方竹想,这些年过去了,她终于能在第三人面前把这句话讲了出来,承认下来——这是她一直在回避的根源,回避离婚那天的何之轩和离婚那天及那天之前生活的一切。

  在今天之前,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只以片段的形式在她的记忆中偶尔闪回,就像无意中擦过细小的玻璃碎渣,手掌被刮破,有一点点刺痛,但是不想去看流出的血珠子,就怕会有更大的伤口。

  那条伤口本来就在,深且至今未曾愈方竹由此时此刻,又回到彼时彼刻。

  同何之轩办离婚的那一天,他们没有大吵,但是冷战和伤势已经把双方的气力耗尽,几乎像达成共识一般,他们匆匆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当时她快速签字,只想逃离。何之轩不声不响,他臂膀上戴的黑纱是她眼中的伤口。一场爱情的终结是两个不再完整的家庭,现实让方竹简直万念俱灰。

  何之轩没有开口挽留她,所以她一直在想,他是恨她的,他的恨她承受不起,她对不起他,她的莽撞和自私已经结出最不可挽回的恶果,而他,最终也放弃了她。

  方竹走出民政局时,根本不敢回头看何之轩,只一路疾步快走,脚步踉跄,铁下了台阶,脚扭了。没有人能扶持,她身后的他都没有赶过来。她眼里汪了一眶泪,一抬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小姐去哪里?”

  “黄浦江。”

  司机同她一样茫然,最后她要求司机往南浦大桥上开,一路过去,天色暗下来,也无星辰也无月,只有路灯明明暗暗,像个无边的黑洞。

  最后方竹请司机把车开到了浦东的滨江大道。

  她爱上他最初的回忆,还在这里停留。她想起在这里听过何之轩和他的同学们唱着“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谁知道他们这段感情的结果真的使他一无所有。

  太阳陨落,温暖顿失,方竹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独,比母亲离世时更甚百倍。她用手捂着脸,泪从指缝里流出来。蜿蜒又怯懦的心事,随着江水一波一波击打堤坝的沉重声音把她淹没。

  方竹好不容易才把点点滴滴的细节重新拾捡拼凑,断断续续地叙述,杨筱光沉静了会儿,在她把所有的事情讲述完毕后,说道:“竹子,你太主观了,你以为你的选择是对他好,但是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他想要的?当然,这是你们的事情,我这个不知道内情的外人没什么立场给你什么意见。

  “刚才我想告诉你那个广告剧本的事情,你听我说完呀。那支广告的脚本故事说的是大学校园的爱情故事,女孩男孩一起打热水、上晚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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