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奇岛

第二十七章

奇岛 林语堂 3216 2026-08-16 03:17

  这时候,优妮丝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眼睛比平常亮多了,利思帕斯医生一拐一拐的身影跟在她后面,她一定是赢了棋了。

  “你们显然聊得蛮起劲。”她若无其事地说。

  “谁赢?”伯爵夫人问。

  “她赢。”医生说。

  “脑袋呀!朋友,全靠脑袋。”她嗄声说道。

  “女人脑袋好,简直是亵渎神明。”医生又用《圣经》的语调说,“呸!脑袋!她每走一步,我都封住了她。我们对坐着,对坐着。她不知道我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想什么。她攻不下我,我攻不下她,我们就这样僵坐下去。然后我对她说,女士。她说,是吗?我以为该你呢。她吃掉我一个棋子,我吃掉她的武士。后来她一句话也不说,像美国佬一样,从后面攻进了我的本营……是的,女人脑袋好真是亵渎神明。明天等我治好伯爵夫人的头痛,我们再下一盘——同意吗?”

  “你怎么知道我会头痛?”伯爵夫人抗议说。

  “你会,而且我有办法治好。”

  年轻的里格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了,医生,你讲话怎么活像一个清教徒神父?”

  “清教徒神父?我不认识他们。我说最好的英语——《圣经》的英语。伯爵夫人不是这样说吗?她是我的老师,我很高兴。韵律真美、真文雅。上帝呀,我真喜欢。”

  “我没有一句反对的话可说,完全同意。”年轻的里格说,“说下去呀,我也喜欢。”他瞥瞥尤瑞黛,尤瑞黛似乎近于歇斯底里了。优妮丝默默站在那儿,在黑暗中发呆。

  “我的上帝,我真喜欢。英文真是伟大的语言。”医生又说,他的热心还表现不出来,“我忍不住要说这种语言。只有詹姆斯国王,我满脑子都是詹姆斯国王(主持《圣经》英译的国王)。我们一起度过不少快乐的时光,伯爵夫人和我,共读《申命记》不是吗?”

  “真的!”尤瑞黛说。

  “我还有什么事可做?”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说,“那是好读物。尤瑞黛,既然你和我们在一起,为什么不开始学希腊文呢?阿席白地一定很愿意教你,我相信。”

  里格转向尤瑞黛:“要不要?我会觉得很荣幸。”

  “我愿意。”美国小姐说,“我觉得应该由艾音尼基族祷文学起。‘哦,朋友……’”

  “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劳思笑着说,“你念得再好不过了。‘哦,朋友,’你念得非常正确。你真喜欢我们吧,我希望?”

  “非常喜欢,我若要在这儿关上一辈子,还是好好开始吧!一定很有用。”

  劳思观察着一切,知道尤瑞黛已自在多了,自然多了。两手托腮,失魂落魄的眼光,紧张沉默的态度,都已经烟消云散。

  “你的新鞋好了吗?”他问。

  “一两天就好了,我想。”她觉得很好玩,劳思竟然还记得她的鞋子。想起在劳思家的那段插曲,他们为鞋子问题孩子气地争了半天,当时她好认真,真有趣。

  “我成为你的救护和力量,为时不远矣。”利思帕斯医生神秘地说。

  里格投来失望的一瞥。

  “他的意思一定是说,他可以替你服务。”他低声对尤瑞黛说。

  他什么意思?尤瑞黛想。这个医生好像巴不得大家头痛,或生病什么的。

  但是医生还在发表高见:“身为英文的学习者,我认为英文很滑稽,你们有一个片语,儿童心理学家——心理学家却不是儿童:你们有病房——房间却没有生病。我查过一些医学名词。一个农夫——并不是大夫。一个助产婆也许不是女人,可能我就是。”

  “你不是指助产士吧?”里格说。

  “是,是呀。产婆,当然,我,一个大男人,是你的产婆,尤瑞黛。哈!哈!”

  尤瑞黛总算听明白了。她不觉得有趣,只觉得有点窘。他在暗示什么?

  尤瑞黛有点不高兴:“在美国,女孩子不结婚是不可以生小孩的。”

  “我们这边可以。”医生答道,“在美国,你们不说出来罢了。不同的是,你们把孩子送入孤儿院,我们让母亲养他们。”

  伯爵夫人大笑,阿席白地·里格咬咬下唇。他真妙,态度真文雅哪!

  “天啊,你真有趣,利思帕斯。”他们只说。

  优妮丝觉得医生太过分了,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也许会冒犯小姐的感情。她机智地说:“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劳思正在谈四种‘爱’,你们正好进来。”菲利蒙说。

  “哦,抱歉。”优妮丝坐在里格让出来的位子上说。谁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骑士风度,这么有礼,不过他当然看过史考特、萨克莱和其他作家的小说。也许他是出自本能,他比英国人更有英国味道。

  菲利蒙正在说明劳思刚才的话,奥兰莎进来了。

  “哦,大家都在!我正在找伯爵夫人呢。”

  “你不坐?”里格说。

  “不,谢谢。我宁可站着听你们谈,我必须照料外面的人。我们的女孩就要成为完美的音乐家了,每个人都带了个男朋友来,大家轮流演奏和跳舞。请说下去吧。”

  劳思说:“我正谈到‘爱艺’,是不是?至于支配人生的其他动机、金钱和权势,我们也不能一笑置之,它们比求智、求需的欲望更有力。刚刚我谈起人类物质的需要、身体舒适的需求,来自人类肉体方面的遗传。‘爱身’一词足以包括了这一切。人有肉体,也有灵魂。坦白说,我希望人好好照顾身体;美好的灵魂来自健康的身体。认识身体,认识我们肉体的遗传,是智慧的起步。为什么哲学家都爱唱高调,仿佛我们只有灵魂、心智、精神存在,需要照顾呢?这种观念显然缺乏常识。我们必须吃得好,睡得好,才能思想,才能感受目标的力量,同胞爱和精神美。”

  “你说得对,”利思帕斯医生插嘴说,“身体是上帝的房舍,必须干净……”

  “拜托!”优妮丝说。

  劳思说下去:“如果我们更注重物质上的舒服,基础应该更巩固。”(尤瑞黛感到很诧异,劳思竟然会说这种话。)“物质舒服,灵魂才可以脱离肉体的枷锁,专心注意本身的功能,运用它的力量,在某一方面,二十世纪的人做对了——所有省力的机械都不错;男人女人都不必再做苦工。到了一九七○年,美国妇女根本就不知道洗衣服是怎么回事。一切由洗衣机代劳,从洗衣,脱水到晒干,根本不用人力。如果哲学跟得上进步,能解决世界和平的问题,‘千年至福’早就来临了。男女有悠闲的时间,才能思考和感受——没有工作压力。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办不到,经济压力比以前还要大。按钮文明发展得太过分了些,压一下开关就万事解决。远在一九五三年就有无线电钟,开收音机连按钮都不必压,时钟会在固定时刻替你开,替你关,电炉自动烤鸡,烤到棕黄就切断电源。”

  “我可不可以插嘴?”优妮丝说。

  “请吧,你的话总叫人耳目一新。”

  优妮丝并不丑,只是唇上稍有髭须,很瘦,但并不丑。你一听到她的话,就忘记她低沉的男音了。“我觉得、懒惰才是发明之母,而不是需要。为什么电灯取代了煤油灯?当然是因为干净,不必辛辛苦苦把它擦亮。但基本上是因为懒惰,扭开关比划火柴点油灯要舒服多了,躲在沙发上开收音机也比淋雨上歌剧院舒服,懒惰是工业进步的主要动力。也许好,也许不好。伯里克卫斯时代,希腊天才怎么能够开出这样灿烂的花朵?当时公民有两万人,外国人有一万?奴隶却有四万个,几乎每个人拥有两个奴隶。这表示生活舒服,自在,奢侈,才开出智慧,艺术天才的奇葩。但是舒适和奢侈也造成了他们的毁灭——就像在罗马一样,削弱了他们的道德质素。希腊天才的奇葩只是昙花一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曾眼见它的沦落。今天我们有机器代替奴隶,即使是这样……”

  “你恐怕扯远了些。”劳思说,“我希望现代人能一心享受安适和舒服,能跟得上生活水准提高的福音,结果全不是那回事。他发明省力的机器后,反而比以前更辛苦了。进步的步伐太快,他陷入迷宫里,找不到出路。奇怪的是,大家仍然对懒惰皱眉头,享受悠闲是丢脸事儿,什么也不做是一种罪孽。你对撒克逊民族的良心、北欧奋斗人生的教条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觉得,让他们的道德细胞落入奢侈的怀抱而松懈也没有什么危险。人对自己太残酷了。他不再驱赶驴子和马匹,却开始驱赶自己。我听人说,美国办公室和商行都不停下来吃午餐,只花半小时坐在汽水自动贩卖机前的高凳上,匆匆啃完三明治,又回去工作了。工作!工作神圣!我在纽约的时候,对午餐台的高凳子大惑不解。一只狗抢到一块肉,还会叼到角落里,舒舒服服吃一顿。你总不能说,那些危险的高凳是为柜台侍者的方便而发明的。为什么不求顾客的方便?为什么呢?侍者的方便要先于顾客的方便是谁的主意?我想来想去找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