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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奇岛 林语堂 3156 2026-08-16 03:17

  亚里士多提玛神父进来陪他们:“咦,特拉西马丘斯,你还在争啊?”

  “劳思好固执,固执得像骡子。”

  安德瑞夫王子站起来,让座给神父。在他全然单纯的内心里,对神父永远心怀极大的敬意,因为神父是精神力量的表征,就像他自己是世俗力量的代表。阿山诺波利斯死了,可是特拉西马丘斯补上了第四位“使徒”的身份——这是参考格里哥“十二使徒”画像而来的。这四人实际上非常像他们——由于他们的高度,尤其是王子。

  “喝杯水吧,或者你宁可来点酒?”王子非常热心。

  “不,不要水,拜托。”神父和蔼地说,“圣保罗说过什么?”

  “你满脑子都是圣保罗。”

  “是的。‘不要再喝水,为了你的肠胃和经常的弱点,喝点酒吧。’《提摩太书》第五章第二十三节。”

  “你似乎特别喜欢引用圣保罗的话,你一定对《圣经》很了解。”

  “坦白说,是的。”

  “当然耶稣也喝酒。”劳思说。

  “哇,你真叫我吃惊。”王子说。

  “他陪税吏喝酒。《圣经》上说的,事实上,当时的僧侣这样指控他。小人物才守小德行,在嘉娜的婚礼上,耶稣把清水变成了酒。他有没有把美酒变成清水过呢?”

  王子叫起来,神父也一起大叫起来:“妙极了!妙极了!”安德瑞夫王子叫道,一面走上前又倒了一杯酒给劳思。亚里士多提玛用手揉着他的肚子,表示很舒服、很满意。

  “菲利蒙在哪儿?”劳思问道。

  “他在外面跳舞,和可洛儿还有其他的年轻人一起。”

  音乐声飘过凉台,混合着年轻人的笑语声。王子站起来,放下了他的长烟斗,双手拍拍身体。

  “我想加入他们。”

  特拉西马丘斯惦记艾瑞屈亚和史蒂芬,也走出去加入凉台上的宾客中。

  不久,可洛儿进来了,眼睛闪闪发亮,后面跟着菲利蒙。

  “你要跟我说话吗?”菲利蒙问。

  “不是,我只是问问,继续跳舞去吧。”

  “我不跳了。你呢!”他问女孩。

  “我无所谓。如果你愿意坐在里面聊天,我很喜欢听你们谈话。”

  “我听见尤瑞黛在玩牌室里和伯爵夫人聊天。”

  “咦,我刚看见她和阿席白地跳舞呢。你认为——”她调皮地眨着眼。

  “谁知道?我以为他们说要过来呢!”

  伯爵夫人这时已站在门口了,尤瑞黛和年轻的里格在她后面。

  “哦,你们在这儿!这里是不是有点儿热?凉台上很凉快呢!”

  “进来坐下吧?”劳思说。

  “我以为你们要出来呢。凉台上真美,不过如果我们要聊天的话,也许这儿比较安静。”

  “优妮丝在干嘛?”劳思问道。

  “在和利思帕斯下棋。”

  尤瑞黛和其他的人走进屋里,坐在长沙发上。

  “提到利思帕斯医生,”尤瑞黛说,“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见他,我当然付不出钱来,没办法回报他的服务。”艾玛·艾玛说,“一切都照料好了,我不知道该感谢谁?”

  “谁也不用谢,”伯爵夫人说,“没人付医药费给医生,国家会付给他的。”

  “噢,我明白了,所以医生才显得对病人毫无用处。”

  劳思说:“他不会接受诱惑,鼓励病人自以为生病,你几乎可以说他是基督科学医生。”

  尤瑞黛觉得滑稽,这好像在说某人是个不可知论的神父差不多。今天晚上她听到什么都想笑,她不再吃惊了,她发出柔美、纵情的微笑。

  “不过他是鸟类学专家,也是个伶俐、不凡的下棋好手。”伯爵夫人说,“每当我说,我不舒服,他总是嗤之以鼻。一个绝佳的医生,善于驱散病人的痛苦并恢复病人的信心。我说头痛的时候,他就说‘让我们下盘棋吧’。真的,玩完一盘棋以后,我的头痛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别人的情形如何,也许我比较容易受感动吧!对我蛮有效的。”

  “假如他在和优妮丝下棋,就别去打搅他。”劳思说,“我是想,优妮丝赤裸裸、尖锐精辟的言论可以使我们的谈话更生动一点……有很多人在外面吗?”

  “噢,是的,来了好多人。自然有一群学院的女孩子。贝伦妮丝、桃乐丝、斐莉丝和桃拉西雅都在那儿。奥兰莎喜欢这样,她喜欢有一大堆年轻人,充满声音和欢乐。他们当然也喜欢被邀请到‘官邸’来玩。”

  “唉,年轻人能尽情享乐也不错。”

  “连我都觉得年轻了。啊!”伯爵夫人说着,眼睛微微盈着泪光。她并不是哭泣,她只是快乐。“青春、生命、爱、舞蹈、动作!都是自发的。我喜欢看他们。”

  “跳舞对他们有益处,”劳思说,“我认为我们可以为艾音尼基的少女感到骄傲,舞蹈是动作和谐优雅的唯一自然的表现,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她们有好多内蕴可以表达,有好多丰富的天生韵律感,不是心灵放荡不羁的激动。孔老夫子说得真对,由一国之舞蹈,你就可以判断民族性,他本身也是音乐的学生哩。”

  “我以为他只是个满口箴言的道德哲学家,”尤瑞黛说,“我有个印象,他是个相当枯燥、傲慢的教师。”

  “才不是呢!他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本诗歌集,全配了乐,由他亲自编纂校订。礼和乐,礼乐是政治的根本,始终都是。事实上,他对法律和正义的施行没有什么信心,他寻求人类性格中微妙的影响。礼仪和音乐,童年习惯和家庭的影响,社会习俗和荣誉感,等等。他著名的孝道只是说,好习惯是童年时在家里形成的。如果一个小孩子在家对父母的态度不正确,他日后永远也不会有正直的性格。他会责怪每个人:社会、邻居、他的老板——却不反省自己。孔夫子真是个心理学家。道德的公正起源于家庭。当然啦,他对道德和艺术的强调,未免趋于极端。但是他是哲学的一型。在政府中永远保不住职位——老是进进出出的——但大多数在野——到处旅游——遇到歹徒和叛徒——被屈辱、被拘禁——但是他从来不离开琵琶之类的乐器。在雨中歌唱,把自己比成丧家之犬,自嘲一番!真正的哲学家就是那个样子。和柏拉图一样,在晚年放弃了实现理想的念头,回去教书。一个伟大的人,只有伟人才说得出简单的道理。问他对和平社会的梦想,他说他的梦想是年轻人都能尽情欢乐,老年人能活在温情和敬重里,这就是我所说的单纯。但是详加思索,再读遍所有社会哲学以后,你找不到更好的梦想了。相较之下,所谓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反而显得冷冰冰了。”

  “你爱单纯。”尤瑞黛说。

  “是的。”

  “那是天赋,不容易呢,对不对?”

  “对,不容易。但是我对自己说,如果一个人思想不清晰,他怎么能对别人表达得清楚呢?思想经过消化才能变为清晰,没经过消化的就含混不清,充满了一大堆浮夸的字眼。连自己都迷糊了,像走在云里雾里,只依稀看到朦胧的形象。这是人类的一大危险,因为马虎思考的习惯会危害人类。应该有一种法律,规定哲学教授要对女佣说明他的思想。如果他办不到,就该取消教授的资格和权力,简单地说,被解除教授席位,他会把幽暗不明的表象传授给青年。我常怀疑,如果剥夺了他的学术术语,他对平常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外交官可以含糊其辞,教授却不行。看看希腊思想的清晰和他们表达的方式!像爱欧尼亚的阳光。唯有如此,人类精神才能达到甜美与光明的境界。现代的学术思想、教授所发表的思想,就像挂在厨房的抹布,湿淋淋、软绵绵的,既不整洁也不美观。”

  “但是生命并不单纯,现代生活并不简单。”尤瑞黛说,“社会愈变愈复杂,思想也随着越来越复杂,你不觉得吗?”

  “当然不单纯。问题是你要什么?生命可以用单纯的眼光来观察,不是吗?如果你在黎明时候面对太阳,笔直地站在地上,头上顶着开阔的蓝天,你的思想也会变得清晰了。只有在大学回廊的阴影里,或在沉思罪孽的教堂凹影下,思想才会变得混沌不清。”

  菲利蒙说:“尤瑞黛说得有道理。哲学研究人,研究人性。但是人却是高度复杂的动物……”

  尤瑞黛插嘴说:“我听到你们在餐桌上谈起弗洛伊德,如今人心不是极端复杂吗?”

  “当然是啦,哲学就是要简化一切,至少要使一切都很清楚——知道人类生命中最需要什么?紧紧握住不放。你见过渔人拉网,重要的是紧紧拉住主绳,而让纠结的渔网自行料理。只要主绳紧握在手,一切就可各归其位地井然有序了。”

  “那些主绳是些什么呢?”

  “大家需要的东西各不相同,方式也不一样。但是离不开四样东西:食物、休息、工作和爱,够简单清楚了吧?”

  “这就包括一切了吗?”

  “应该是。人们就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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