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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奇岛 林语堂 3288 2026-08-16 03:16

  一只巨大的威尼斯吊灯,和餐桌上一排蜡烛,映照着一群愉快、盛装的男女,女人笑着,男人须发皆白,也微笑着。五六个泰诺斯女仆穿着土著的服装,光着脚,排在长桌子的两侧,领班罗桑娜站在奥兰莎身后。女主人坐在桌子的一端,笼罩在白桌布和银器反射的柔和光晕里,美丽的肌肤和晶莹的项链散发出独特的风格和雅致、高贵的气息。这就是她们在凉台上所说的幻影。奥兰莎已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三十岁。以她的文雅、她的黑睫毛下谦逊、解意的眼神和她那愉快的、有传染性的银铃般笑声,足以使路易十四的宫廷生色不少。使人想捕捉那个幻影,留在画里,或以歌唱和民谣来歌颂,像音乐一般唤起一段飞逝、逍遥的心绪、曲调和色彩。她乌黑的头发上还罩着细绢的网罩,信守她对阿山诺波利斯的诺言,这一头波浪般美发,绝不展露在其他男人面前。这只是一种形式,流露出一种感情。她让她的秀发优美地溜到她披有衣服的肩上,橘红色的袍子由胸部斜向腰际,另一肩光溜溜的。这种异样的风情,诱人的女性预谋,在保守的二十世纪也许会被认为很可耻,但是却使她像个动人的马其顿公主。

  年纪大一点的人——像奥兰莎本人、伯爵夫人、劳思、优妮丝,亚里士多提玛和安德瑞夫王子——都显得更愉快、更轻松、更能适应友善欢乐的气氛。年轻的一群散坐在桌子的中段,看来就紧张、严肃多了。本来也就该如此的,他们缺少老年人的沉着以及接受生活表面价值的能力。还有他们多多少少被长者的智慧慑住了,老一辈具有难以解释的安逸感,他们的谈话充满了奔放的智慧。而且,在这岛上,年轻人必须尊敬长者;他们要安静地坐着,倾听,并学习老一代所说的话。老一辈的人之中,只有特拉西马丘斯看来专注而又不必要地严肃。他女儿,艾瑞屈亚,高挑瘦削的身材,穿着惹火的透明装,坐在桌子中段史蒂芬旁边,注意力分散,她一面和年轻人心不在焉谈话,一面倾听桌子那头安德瑞夫王子和柯蒂莉亚·卡士提利欧尼伯爵夫人的交谈,以及另一头更睿智的一群——劳思、奥兰莎和优妮丝的谈话。艾玛·艾玛本来计划要来的,但最后无法前来,因为一个泰诺斯母亲和一个不知名的艾音尼基男士所生的孩子今天满月,她不得不赶去参加庆典。

  女主人,如先前说过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端分子。她的宴会通常都是一种伟大欢乐的聚会,总是以艾音尼基祈祷文来领先进行。

  “让我们来祈祷吧!”她快乐地说。

  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噢,朋友们,让我们用时间来思考。”结尾是:“感谢我们已享受这个短暂又宝贵的生命的赐予。阿门。”

  “这段祈祷是开胃菜。”她说着坐下来。

  尤瑞黛说:“我喜欢你的祈祷,它具有一种真正的宗教感觉,它使我们感激生活的赐予,而不是为了活着而道歉。”

  吊灯咔答一声关掉了,只有一排闪亮的烛光照耀着一群盛装的欢乐男女,把外面一圈黑暗隔开。奥兰莎很懂得这些,由上面射下来的光线会强调她们脸上的阴影,而由下往上的光线却可以美化她的脸部和颈项,使她们看起来丰润些、年轻些,湮灭一切瑕疵和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

  闲聊开始了。劳思坐在女主人右边,过去是优妮丝,尤瑞黛坐在对面,和阿席白地·里格在一起。

  “你最近做些什么?”女主人问道,想使这个年轻人自在些。

  阿席白地,是所有男士里面最忠于英国传统的,不肯妥协地穿着礼服,打领结,正处于尽量想用一般的客气话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却不太成功的青年阶段。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右边侧分,态度拘谨安静。

  “噢,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别太谦虚。”奥兰莎说。

  “我正在读几位作家的作品。”一阵愁云掠过他皱起来的眉头。他看过那么多爱德华八世还是威尔斯王子时代的照片。

  “哪些是你喜欢的作家?”奥兰莎下定决心要为他打气,消除他的沉默和一丝不苟的死板。

  阿席白地有点惊讶,他从来就不期望自己是注意的焦点,当然他也没想到会被安排在尤瑞黛旁边。

  “哦,巴尔扎克和狄更斯。他们为我展现了一个人物世界,我几乎觉得我已经认识巴黎和伦敦了。而且我希望,”他谦逊地说,“从这些大师那里学到一些东西。”

  “我听说你正试写一篇小说。”劳思说。

  “别误信伯爵夫人的话。”阿席白地哀求道,“我想我永远也不过是个三流作家。”

  “每个年轻人都应该试一试,找出自己的才华所在,然后加以发挥。”

  “我了解我自己在障碍中摸索,我对这世界所知不多。我甚至没见过大炮、双层巴士,或是一个拥挤的公寓房子是什么样子。我尽量尝试从阅读、照片和我母亲口中去学习,但是差太远了。”

  “你为什么要描写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世界呢?为什么不描写你所认识的人,写写这个小岛?”

  “这里太安详、太平静了,不是吗?”

  “平静!”优妮丝突然开口了,直接反驳说,“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有戏剧,甚至在泰诺斯部落里也一样,只要我们接近他们,就会发现一个充满忧望和情绪的世界。我希望艾玛·艾玛不要花这么多时间收集社会学的资料……”

  奥兰莎说:“劳思的建议是对的,去描写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我认为一点用处也没有,那样不可能传真。”她愉快地说下去;菜一直上得很顺利,不用她操心,“读巴尔扎克和狄更斯笔下的人物,可是不要注重环境和细节。我恐怕你受他们的影响很深,对年轻的作家来说这是很自然的。相反的,我认为一个人要脱离了纯粹模仿的阶段,才能达到成熟的境界。当然,我们讨论的是艺术的一般原则。你认为怎样?”她转向劳思。

  劳思说:“你为什么不写戏剧呢?这样环境的因素就不像在小说里那么重要了。阿斯奇勒斯写过,沙弗克里斯也写过,都是描写人类强烈情绪的冲突。那是所有真实戏剧的特质,人类的情绪被提升到较高的层次。所有的小说和戏剧都从事于人类情绪的剖析,但在戏剧中,环境的因素只用暗示,而不详加描绘。当然啦,莎士比亚并没有见过罗马,却写了《凯撒大帝》,那完全是出于他的天才,如果他要写有关古罗马的小说,他就不得不大做研究工作了。研究会扼杀即时的灵感,也许有一天你能写一部戏剧,关于国王和贵族的戏剧,或是关于泰诺斯族的普通平民,让男性心灵抚慰学院的学生在艾音尼基节上演。看看安德瑞夫王子,他是很好的戏剧题材,不是吗?”

  从餐桌的那一头传来王子的大声咆哮:“我抗议!你的话暧昧不明,你似乎把我包括在泰诺斯族的平民里了。”

  劳思微笑了:“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可以描写泰诺斯的平民,也可以描写我们不平凡的王子殿下。”

  女仆领班罗桑娜,这时推来一部餐车,上面放着大瓦钵。她掀开盖子给女主人看,奥兰莎露出赞许的微笑。那是一道有名的、令人激赏的菜——砂锅鳕鱼,用深色酱油炖的,佐料有松露、续随子蕾芽、草菰、一点麝香草、几滴白酒、爆过的蒜末和几片腌肉。

  “哇,鳕鱼!”优妮丝大叫。

  “我永远吃不厌鳕鱼,你们呢?”女主人说,“这是道罗马菜,我相信,是罗马帝国的烹调传统流传下来、再加以现代的改良而成的,我的厨子向阿布鲁索一位大师傅学的。使我想起以前在卡萨布兰加吃过的一种东西,也许里面有阿拉伯的成分。”

  “人的口味是国际性的。”优妮丝说,“味觉天生都一样,所有的厨子都会讲一种各国都能了解的语言。我有一次读到美国的南瓜饼,”她对尤瑞黛说,“颜色金黄带棕,加上胡椒,散发出天堂般的滋味。”使我对美国文明的敬意大大提高。突然间,我觉得美国美丽起来。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希望。”

  “不。以前我从来没吃过南瓜饼。你知道吧,美国南瓜饼对世界文明,或对较佳生活都有贡献。我认为透过肠胃,国际性的了解即可达成。而且我相信,通常我们都曲解了文明的概念,将文明与哲学、科学和知识的进步联想在一起。就我所见,文明只不过是使生活更美好、更优雅的添加物而已。”

  “所以你的意思是,由于风味绝佳的南瓜饼,我的国家对世界文明有了积极的贡献?”

  “一点也不错,这表示国民特殊的天才,已使它有了一项肯定的贡献,且不论只是小地方,已使文明向前跨了一步。也就是说在科学进步的表象背后,她并没有忘记生活。文化和艺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认为怎样呢?”她转向劳思提出问题。

  “文明和文化的区别是不容易的,这些字眼和其他的字眼一样,它们的意义是由用法产生的。我要说,文明和物质的进步有关,文化指则精神上的收获。我认为,一个不会做砂锅炖鳕鱼的国家就不如会做的国家那么文明。我尝过油炸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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