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奇岛

第二十二章

奇岛 林语堂 3413 2026-08-16 03:16

  “但是,劳思,你要讲理啊!”一周后,特拉西马丘斯在奥兰莎的屋子里说,奥兰莎正为尤瑞黛举行派对。有些人她已在伯爵夫人家里见过了,此外还有些新面孔,包括特拉西马丘斯和希腊正教神父亚里士多提玛。这两位男士一样高,和安德瑞夫王子站在一块儿,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讲点道理吧!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和阿山诺波利斯答应只有百分之十的税率,为什么我该付百分之十二点五呢?”

  “不公平吗?”劳思回答说,“共和国议会决定的。音乐歌曲税率百分之三,教育税百分之三;福利税百分之三;公共行政税百分之一。一共才有百分之十。至于你,谁叫你生第四个孩子呢?如果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办,那本岛在一两代之内就会人口膨胀了,这样的话,粮食也不够大家吃了。那时候我们到哪儿去移民呢?我们会被困在这个小岛上人吃人了。这些税率是规定,由议会正式采用的。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要例外。如果你坚持继续不断地生小特拉西马丘斯,那税率就会升高到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七点五和百分之二十。这是议会的规定。”

  “议会!”特拉西马丘斯说,“你就是议会。我也是议会的一分子,却很难在审议的时候反对你的意见。你的音乐歌曲税!简直把国家的钱浪费在人民的娱乐上。为什么公共行政管理税才占百分之一,而让你所谓的音乐歌曲税占百分之三?”

  “你忘了那百分之三还包括宗教税——维持宗教节目的开销。维持男性心灵抚慰学院,训练歌手、舞者和音乐家都需要钱。不幸,这些费用都很昂贵,不像只迎合我们身体需求的饭店,它们本身无法带来足够的收入来维持自己。如果置之不理,艺术就会死亡。我希望你好,特拉西马丘斯,可是申请入学院的人远超过里面的容量。你自己的女儿也得到好处了,你多出一点钱,就能帮忙多收几个学生。”

  特拉西马丘斯很不开心,他似乎是这个殖民地原始创立者之一。是个世代务农的好基督徒,他参加“世外桃源号”,原以为和亿万富翁阿山诺波利斯之间的友谊很值得培养,和他同一条船,同一个小岛,一定有机会培养成亲密的友谊。他并不相信“世外桃源号”永远不会回来了那套鬼话,说阿山诺波利斯这么富有的人会放弃他的亿万财产,到一个原始小岛上定居。他确信这位富翁有一套袖里乾坤,有一个金银岛,或至少有一笔巨大财富等他冒险,所以需要一大堆殖民的协助和劳力。他就是这样告诉他妻子的。不,阿山诺波利斯并没有疯,他只是较富想象力罢了。也许五年后他就会以阿山诺波利斯合伙人身份回去,两人合股,自己也变成大富翁。他放弃了颇有建树的杂货生意,在皮拉斯港口贩卖船用品。当他发现“世外桃源号”要驶回,永远不再回来的时候,他神志混乱,困惑已极,在他四十五岁的生命里还没有见过此等疯狂之事。他敏锐的生意眼使他看出眼前有许多的生意机会。绳索、羊毛、家具都不太有前途。但是烟和酒却大有可为,尤其是酒!每个人都要抽烟和喝酒。特拉西马丘斯的酒会变成消除岛民热带饥渴的风行饮料,不管是泰诺斯族或艾音尼基族都一样,他猜得对极了。他的酒坊生意兴隆,实际上是岛上唯一的大工业。最初,他独到的眼光使他支持音乐歌曲税,因为他知道雅典节日会传播酒神狂欢作乐的精神——会消耗一加仑又一加仑的酒。酒、音乐和歌曲互相关联;以长远眼光来看,音乐和歌曲的提倡,最后一定会助长酒兴。这方面他得到证实了,他发了财,事实上成为岛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跟奥兰莎比起来,是个暴发户,可是值得尊敬也受到尊敬。当然,他在议会中拼命反对烟酒附加税——而且成功了。他不断地反对把金钱花费在“闲散艺术”上,从此,他们在议会中就经常争辩不休。

  阿山诺波利斯死后,特拉西马丘斯的资历、生意才华,他的长胡子,加上他的财富,给他带来十分重要的地位。他早就放弃回皮瑞斯的念头,决定在此建立他的特拉西马丘斯王朝,克勤克俭,舍弃山中的美好享受。他的女儿艾瑞屈亚和两个儿子安德鲁斯、拉亚提斯为家里寒酸的三餐而痛恨他。不过他已成为艾音尼基社会中的支柱,是许多公共基金的财务长,同时也是岛上十个长老之一。他在委员会上常和劳思争吵,两人的想法永不一致。艺术是奢侈的浪费,一种无聊的事情,一种娱乐,就像学童用粉笔在墙上涂鸦,在成人责任的严肃世界中没有一点地位。当博物馆的成立计划提出来时,他反对,当然更看不出男性心灵抚慰学院有什么道理。他发誓说,好基督徒不容许艺妓的异教风俗。他自己对学院有点误解,他发觉自己孤立无援,甚至在家庭里也一样。他的女儿艾瑞屈亚不顾他的反对,也进入学院接受训练。他发现只有少数的妇女支持他对抗异端本能和信仰的潮流,这种潮流在家里一直饱受压抑,如今在劳思的领导和鼓励下,泛滥全岛。

  艾瑞屈亚是最小的女儿。说来也算是他的不幸;他本来指望有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后来艾瑞屈亚这名字仍被保留下来。这也是他受困的原因。他想试生第四个孩子。他是大人物;而法律却是为小人物设立的——安那卡西斯说过。蜘蛛网只捕小虫,而他是大虫。他没想到劳思对法律这么死硬派。第四个小孩在一个月以前出生,结果又是个女孩。而税也加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五!真不公平,简直是一种迫害,欺负他好脾气,不尊重他对艾音尼基族社会的贡献。更糟的是,如果他现在不反抗,如果他生了第五个小孩,他的所得税就会改成百分之十五了。当然议会可以表决让他例外,以报答他终身对促进公共福利所作的贡献,等等。

  这就是他把握机会,把劳思拉到一角,企图说服他的原因。他当然认识奥兰莎。事实上,他对史蒂芬十分友善哩。他想到艾瑞屈亚,想到阿山诺波利斯家族和特拉西马丘斯家族可能快乐联姻的一天。他抗议大家把阿山诺波利斯的儿子当做低能、没有用的年轻人。他坚持说,低能是低能,却不是没有用处。史蒂芬会继承阿山诺波利斯的大笔遗产,让史蒂芬提供财产,他和他儿子安德鲁斯可以提供史蒂芬所缺乏的脑袋。

  简单地说,他对史蒂芬既友善,又慈爱。现在年轻人正在里面的一间房间玩牌。

  晚饭的时间还早。奥兰莎带着长长的细薄头纱,一件丝袍裹着她的胴体,打扮得极精致,此刻正站在白色凉台的矮墙边,姿态优雅。凉台可以俯瞰南方的海岸,阿山诺波利斯临死的时候,她答应他永远不在别的男人面前放下她长而美丽的头发,她一直都遵守诺言。她的头发半梳成向上梳的螺圈,用一根闪亮的别针夹在头上。她正和优妮丝在说话,优妮丝穿着可怕的高领,滚白花边的衣服走进来。伯爵夫人在里面,正和里格谈得入神。

  尤瑞黛,三天以前才搬进来,很喜欢这个地方。高岗上微风阵阵,风景绝佳。她与女主人和优妮丝一起站在凉台上,远眺南方的海岸。她们的右首边散布着礁湖和乡村的斜坡,一块块绿色和发黄的玉米田点缀在阴影中,疏疏落落的村舍,淡粉色的墙,在阳光下泛着红光。左边的艾达山辉煌地耸立在夕照中,东面的天空完美地衬出了黄铜色巍峨峭立的峰顶。“官邸”所在的山脊由左侧沿着崎岖不平的海岸线向南伸展,上面布满松林,到西缘则什么都没有,只有尖锐、垂直的红棕色峭壁,有不少凹进去的海鸟鸟巢,整个山脊突出于海面之上约三百尺左右。再向南,地形再次升起形成一个小丘,上面有一座白色的修院,名叫“圣凯撒琳修道院”,然后以优雅的线条缓缓斜向那边的山谷。

  尤瑞黛很羡慕奥兰莎醒目的服装,设计足以表现出女人头部和肩部的美。衣服从一边的肩头以流动的线条一直挥洒到足踝部分,双臂整个裸露出来,手臂圆润细致,像希腊人所说的,柔丽秀媚,赏心悦目。虽然她已经四十岁了,仍旧保持着一副模特儿的身段,阿山诺波利斯曾经请已故的梅立塔,也就是菲利蒙的老师,以进口的大理石把她的身材化为永恒的雕像,放在阿山诺波利斯的卧房,也就是尤瑞黛现在住的房间。尤瑞黛自己穿着轻绒毛的打折罩衫,低领,配一条紧身黑色的斗牛裤,膝下结着缎带,现在称为“包裤”,以别于一般随便的长裤,还穿着那双染过、修补过的高跟鞋。如今,美国年轻妇女的一般服装风尚是喜欢睡袍风味。至于晚装,则穿柔软丝质的长裤,宽宽的垂向足踝,像灯笼裤似的,不是粉红,就是桃红或粉青色,已经取代了曳地长裙,女人称这种裤子为“蓬裤”。白天穿“包裤”,晚上穿“蓬裤”。很难解释名称的来源,服装评论家称一九九○年代的这种时尚为“波斯风时代”。奥兰莎一直劝她穿“包裤”,在泰诺斯显得很新奇、很独特、很迷人。她还照着她的指示,裁了一件“蓬裤”。

  “我想我最好还是进去换件衣服。”尤瑞黛说。

  “我相信那条裤子一定出色得叫人目眩神迷。”奥兰莎回答说。

  “她非常漂亮,不是吗?”尤瑞黛走开后,奥兰莎这么说,“她很聪明。”优妮丝说,“她一定很难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