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亨利再一次把信封收起来。这么一收就是好几个星期。他得去“巧克力之道”上班,一周两次音乐课,还有平时练习、戏剧排练。随着他和萨拉开始交了些朋友,社交生活也红火起来了,大城市还有各种文化活动。伊拉兹马斯和门德尔松也搞得亨利很忙,他是真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占用他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可以说,伊拉兹马斯是身体上的,门德尔松则是哲学上的。亨利经常和她一起体验寂静,门德尔松会躺在亨利腿上,他则轻轻抚摸她,这时候小猫便开始咕噜咕噜叫,让亨利想起和尚打坐念经,自己也会随之陷入冥思——然后就会发现半天已经过去了,却还一事无成。为了打破这种碌碌无为的状态,他往往都是去遛遛伊拉兹马斯。这小狗特别欢乐,反应灵敏,而且永远顽强好胜。看到自己那么喜欢与这只小狗做伴,亨利颇为惊讶。他发现自己不光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跟他讲话,在外面一起溜达的时候也一样,这让他觉得有点尴尬。而那只小狗的表情,就好像亨利说的话,他永远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似的。
即便如此,那个信封还是躺在亨利的办公桌上盯着他,要不就是在他的小背包里反抗,不高兴被折成两半。
最后,考虑到那张便条的简洁,再加上地址离家不远,亨利决定去探访一下他的同名者住的地方,这样也正好有个借口可以跟伊拉兹马斯好好遛遛。他想回信给亨利——亨利什么呢?亨利检查了一下信封,就一个回信地址,没有名字。没关系:他就跟平时一样,用他的卡片给亨利某某写回信,谢谢他同自己分享他的创作成果并祝他好运——末了签上自己的名字,要看得清,但不写回信地址。正好来这逛逛,他会如此写道,然后将它投入那位读者的信箱里去。
几天后,亨利写信给亨利。关于他的小剧,他这样写道:
……结构精当,角色引人入胜。轻快迷人,节奏也很不错,这些都有助于场景的有效构建。梨的部分写得尤其好。我尤其喜欢“谁要是拿把刀……”那句。角色的名字——维吉尔和碧翠丝——很吸引我。引入但丁的《神曲》加深了我对您作品的理解。恭喜您!祝您……
亨利怀疑他的读者会不会看穿他关于《神曲》的那段话有多么言不及义。关于福楼拜的小说,他写道:
……得感谢您,我之前从来没看过《圣朱利安传奇》。那些打猎场景的描述尤其生动,这点我同意。很血腥啊!这些都代表什么呢?……
“萨拉,我出去散个步,你要一起吗?”亨利问道。
萨拉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这会儿萨拉肚子里的宝宝一切都好,但她就是总犯困。亨利穿上大衣,带着伊拉兹马斯出了门。天气晴朗,但是干冷,气温仅仅在零上几度徘徊。
结果证明亨利没好好把地图上看到的距离转换成大街上双脚要走过的距离,路程比他想象中的要远。他们走进一个不认识的小区,两边的建筑有民居,也有商用建筑。他注意到房子风格的变化,城市及其居民的历史都通过建筑展示了出来。他深深地将冷空气吸入肺里。
目的地位于一条高档商业街末端的贫民区,街上有一家婚纱店、一家珠宝店、一家高档饭店,街道尽头马路右边还有家很不错的咖啡厅,带了个大露台。因为天气原因,露台上空空如也,没有桌椅,但砖墙边有一幅壁画兀自而立,在温暖的阳光下,从街口可以看到壁画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袅袅香气升腾而起。到了咖啡厅这里,街道先是左拐,然后很快又右拐。这个弯儿之后,街道左边又有一段商业区,右边则是一幢大楼,砖墙高高的,没有窗户。再往前走一段,又有一个右转弯。很明显,这条街之所以会这么七扭八拐,都是因为那幢大楼,它在后面跟这条街毗邻。因为它面积太大,街道就不得不绕着它前行。亨利带着伊拉兹马斯一路往下找。这条街上的店铺就低调多了,有一家干洗店、一家家具店,还有个小杂货店。他看到建筑上的门牌号越来越近:1919……1923……1929……他转过街角——然后便僵在原地。
一只㺢㹢狓正对着街道看着他,前倾的头朝向他,就好像在等他一样。伊拉兹马斯正兴致勃勃地在墙边嗅来嗅去,没注意到那只鹿。亨利拽着他,穿过马路走近一些,看到一个大大的、三面嵌板的凸窗里,闷热的非洲丛林实景模型中,站着一只——亨利真的很想说住着一只——雄伟华丽的㺢㹢狓,令人无法视而不见。模型中的那些树枝藤蔓全都伸出窗户,爬到周围的砖墙上,立体逼真,宛如完美的错视画。那只鹿有九英尺高。
㺢㹢狓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它腿部的条纹跟斑马很像,身体像一只红棕色的大羚羊,头部和倾斜的肩膀又像长颈鹿。事实上,它跟长颈鹿还真有点关系。确实,一旦知道了这层关系,你就会觉得:㺢㹢狓看起来就像一只“短”颈鹿,只有条纹腿和大圆耳朵不太和谐。㺢㹢狓是一种反刍动物,生性温和,羞怯喜静,直到1990年才被欧洲人在刚果的雨林中发现,当然,当地人是早就知道了的。
亨利眼前的这个标本可真是巧夺天工。整个造型充满活力,形态也很自然,对其栖居地的构建也很到位——简直就是非凡绝伦。在这样一个周围满是工业制造的环境中,这里便是一个小小的热带非洲,美妙无比。只须加入一线气息,梦幻便可变为现实。
亨利弯下腰想看看在它的肚子或是腿上能不能找到什么针脚线头,但除了光滑的皮毛沿着肌肉展开,还有凸起的血管,其他什么都没有。他看了看那双眼睛,湿润黝黑;两只耳朵竖立着,好像在专心听着什么;鼻子好像要颤抖似的;而双腿呢,则是一副准备好要飞奔而出的样子。这标本跟照片具有同样的证明效力,给人以毫无疑问这就是对现实的见证之感。因为要拍照片,摄影师必然在场共同分享现实。但这儿的现实证明还多了一层空间维度,那正是这一让亨利赞不绝口的技艺的本质所在:它是3D成像。只消一秒钟,那只㺢㹢狓便会飞奔而出,就像野外的㺢㹢狓听到照相机快门的声音会飞奔而去一样。
几分钟以后,亨利才注意到门上右侧的门牌号:1933。正是他要找的地址!凸窗上面黑底金字写着:㺢㹢狓标本店。亨利转身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他伸长脖子,还可以瞥见杂货店的边缘,但街角其他东西全都被挡住了。转向另一边,几步之外街道再次转弯,向左经过巨大的砖砌建筑继续前行。㺢㹢狓标本店便是这段隐秘街道上的唯一一家店。这片宁静绿洲对㺢㹢狓来说当然很不错,但对生意来说绝对是个坟墓,店主估计都绝望了,主街道上那些繁忙的客流交通他这里可是一点也看不到。
神秘读者原来是个动物标本师。这又一次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对圣朱利安猎杀动物的情节如此感兴趣。亨利一刻也没有犹豫。他本来计划放下卡片就走,但他之前从没见过动物标本师,事实上他之前都不知道现在还有这个职业。他把伊拉兹马斯拉紧,推开门,一起进了㺢㹢狓标本店。铃声响起。他关上门。左侧有一扇玻璃窗,从那里可以继续观赏那组实景模型。现在亨利可以透过缠绕的藤蔓从侧面看那只㺢㹢狓,就好像一个探险家在丛林里悄然地接近它。自然选择多么奇妙啊,斑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全身布满条纹,而㺢㹢狓却只有腿上有。抬头向上看,亨利看到有好多布置精妙的灯,其中凸窗上方角落里有一盏还用了机关,可以慢慢旋转。而对面角落里,有一台小风扇也在来回转动。他能猜到它们的作用:通过灯的旋转,可以不断变换光影,风扇则可以轻轻吹动树叶使其沙沙作响,平添一份栩栩如生的感觉。他仔细看了看那些藤蔓,一丁点能把这个梦幻世界击碎的塑料或是金属线都找不到。这些是真的吗?当然不是。就算主人再怎么精通园艺,在这种温带气候下也不可能。也许是真的,然后不知怎么被保存了下来,像木乃伊那样被保存了下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问道。
亨利转身,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伊拉兹马斯咆哮起来。亨利猛拉了拉牵引绳。亨利还没来得及回话,那男子就说道:“哦,原来是你。请稍等一下。”然后就从侧旁消失不见了。是你?亨利纳闷:那男子是不是认出他来了?
亨利光顾着四处张望,也没顾得上多想这个问题。㺢㹢狓模型旁边的柜台上放了台很古老的银色收银机,上面还有好多机械按钮。柜台和实景模型后面的墙上挂了四个浅黄色模具,固定在盾形木头基座上。亨利想了会儿才明白那都是些什么:头的模型,还有一些基座,猎回来的动物的面部和角都是从这些基座上面弄出来的。模具下方靠着墙的是些标本业的小玩意:一块嵌板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眼球,从大到小,变化也不均匀。有时候一下子从高尔夫球那么大变到弹珠那么小,有时候差异则很细微。大部分眼珠都是黑色的,但也有些上了色,搭配奇特的瞳孔;有一块板上面放了大大小小的针,有直的也有弯的;一个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料罐,装满各类液体的瓶子,各款袋装填料,各式各样的线团,还有一些关于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