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标本师的魔幻剧本

第二节

标本师的魔幻剧本 扬·马特尔 3246 2026-08-15 23:54

  亨利继续翻阅。听到雄鹿的诅咒后,朱利安放弃了打猎,离开父母,环游世界。他成了一个很能干的雇佣兵。军事动乱接踵而来,他在很多国家杀人无数,却因此赢得了奥克塔尼亚国王的喜爱和感激,因为他使后者免受后倭马亚王朝的荼毒。作为奖赏,他得以迎娶公主。关于朱利安的一个预言——对他父亲说的他将成为帝王之家的人——成为现实,但这一切似乎都没能引起那位读者的注意。

  还有最后一处标黄的地方,有两段描写朱利安的婚后生活,貌似心满意足,暗地里渴望却在酝酿沸腾:

  他身穿紫袍,斜倚窗栏,忆起过去打猎的日子,渴望驶过大漠,追猎瞪羚和鸵鸟,或者躺在竹林中等着美洲豹,穿过犀牛成群的森林,登上最难攀缘的山峰去瞄射苍鹰,还要航行到浮冰连连的大海勇战北极熊。

  有时候,在梦中,他会觉得自己是伊甸园中的亚当,周围全是动物:手臂一伸,它们就纷纷倒地;又或者,它们会双双排队从他身边走过,按照体形大小,从大象、狮子到白鼬、鸭子,就好像它们登上诺亚方舟的那天一样。他藏在岩洞里,向它们投掷标枪,无一虚发。会有越来越多的动物,屠杀会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就在分号那个地方,那位读者停了下来,没打算把那段最后一句话也标出来,而且那句话也不长:

  朱利安会从梦中醒来,眼睛狂乱地转来转去。

  那位读者对故事的其他部分都未引述。事实上,他对关键部分,也就是朱利安如何像雄鹿预言的那样杀掉自己的双亲,以及更重要的,如何过上悲苦、克制、为他人服务的生活,最终成为标题中所说的圣人也没任何表示。他只关注动物以及它们的血腥命运。至于朱利安和他的救赎,他似乎毫无兴趣。

  伊拉兹马斯叫着要出去遛遛。亨利还有电话要打,台词要斟酌,还得去一家古董服装店找一套戏服,于是他放下了故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趁着“巧克力之道”生意清淡之时,亨利又回到了那个故事。这次,他把整个故事当成一个整体来看,而不是只关注那位读者标记的部分。整个故事有一种很奇怪的不平衡感,一个关键因素一直悬而未决。朱利安的双重人格——既悲天悯人却又嗜杀成性——如果纳入人类范畴中来理解,就可以说得通了。比如说,他当雇佣兵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很暴力,却发生在道德框架之内。于是,“一个接一个,他帮助过法国王储、英国国王、耶路撒冷圣殿骑士团、帕提亚军中的苏芮那将军、埃塞俄比亚皇帝还有卡利卡特皇帝”,而且心照不宣的是,这诸多君王均值得他出手相助,所以才需要杀那么多敌人。这种喋血行为背后的正义本质在同一页表现得很明显:“他解放民族。他营救囚于高塔的王后。除了他,再没有谁能杀死米兰的毒蛇,奥博博贝奇的恶龙。”很显然,那些压迫其他民族,把王后关进高塔的人在道德上跟米兰的毒蛇之流同属一路货色。于是,对人类的暴行经由道德的罗盘指引,把朱利安带上了一条不那么邪恶的道路:如果非要杀人的话,杀掉那些罪孽深重的“满身是鱼鳞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用河马皮圆形盾牌的黑人……类人猿……食人族”总比杀掉那些高贵的王储、国王、耶路撒冷圣殿骑士要好。于是,在暴力时代运用道德的罗盘就说得过去了。没错,道德的罗盘本来就该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用的。

  朱利安的妻子邀请他父母在自己的床上休息,而朱利安却错把他们当作他妻子和她的情夫,趁他们睡觉的时候把他们杀了。这之后,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悔恨吞噬了他。他的道德罗盘开始旋转。

  故事结尾讲得很明白:朱利安收容了一个饥寒交迫、畸形至极的麻风病人,不仅给他吃的喝的,让他睡自己的床,还光着身子躺在他身上——“嘴对嘴,胸对胸”——如基督徒般尽一切可能给他温暖。后来证明那个麻风病人其实是耶稣基督。当主自己升上天空时,还把已经改过自新的朱利安也带在了身边,这也标志着朱利安溅满鲜血的道德罗盘真正成功指向了北极。在福楼拜的笔下,两种不同的看世界的方式——叙事的和宗教的——并驾齐驱,被赋予了最为普遍而同义的结论:皆大欢喜,罪人得到救赎。这一切颇合情理,也符合传统圣徒传记的规矩。

  但是,对动物的杀戮却不合情理。从故事框架来说,既没有解决办法,也没有什么后果;从宗教上来说,则陷入了一片令人尴尬的空虚。朱利安从折磨、屠杀动物中所获得的快感,同其遭诅咒及获得救赎似乎毫无关系,而屠杀动物的篇幅却比杀人长得多,描写也详细得多。因为杀了双亲,他才在这个世界上孤独游荡,也是因为对一个麻风病人敞开心扉,他才获得了救赎。他对动物的惊人猎杀,唯一后果便是一只雄鹿的诅咒。除此之外,那些大屠杀,那些灭杀动物的渴求,不过是一场毫无道理的狂欢,对此,朱利安的救主不置一词。他们两个升入永恒,身后留下大量的动物鲜血,在沉寂中干涸。这个结局给了上帝和朱利安一个和解,但对动物的暴行却仍然熊熊燃烧,没有得到救赎。亨利觉得,这种愤怒让福楼拜的故事虽令人难以忘怀,却也让人疑惑,不甚满意。

  他最后一次翻阅那些纸张,再一次注意到只要是提到动物屠杀的,不管是一只小老鼠,还是伊甸园里的全部动物,那位读者全都用鲜亮的黄色标记了出来,这也同样让人疑惑不解。

  那信封里可不是只有一篇故事,还有一枚回形针夹了另外一沓纸,看起来像是一个剧本的选段,题目未知,作者未知。亨利猜这应该是他这位读者的作品。一阵困意袭来,亨利把福楼拜小说和剧本放回信封,放到了那叠信件的最下面。他想起来了,店里还有新鲜可可豆存货要整理呢。

  但是过了几周,他处理完其他读者来信后,那个信封又冒了上来。一天晚上,亨利正在排练。他们这个业余剧团演出的地方之前是个温室大棚,用来做园艺生意的——因此取名温室剧团。多亏了一位慈善家,他们建了个多功能舞台,过去用来摆盆栽植物的架子也都换成了一排排舒适的椅子。都说做生意地段很重要,这话同样适用于艺术,甚至是生活本身:我们是茁壮成长,还是枯槁憔悴,都取决于环境是否滋润养人。用改造过的大棚当剧院还真不错,走在台上的时候还可以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或者,说得直白点,就是可以一边享受室内的温暖惬意,一边瞟几眼外面的天寒地冻)。一天晚上,亨利坐在舞台前面,看着矫揉造作、稍嫌蹩脚的表演,他突然想到这会儿正是看看寄福楼拜作品给他的那位读者的戏剧作品的好时机。他把剧本取出来,看了起来。

  (维吉尔和碧翠丝正在树下坐着。他们茫然地望着前方。寂静。)

  维吉尔:要是有个梨该多好啊。

  碧翠丝:梨?

  维吉尔:嗯,熟透了,多汁的那种。

  (停顿。)

  碧翠丝:我从没吃过梨。

  维吉尔:什么?

  碧翠丝:事实上,我应该从来都没见过梨。

  维吉尔:这怎么可能啊?梨是很普通的一种水果呀。

  碧翠丝:我父母总是吃苹果和胡萝卜。我猜他们应该不喜欢梨吧。

  维吉尔:可是梨很好吃啊!我敢打赌这附近肯定有棵梨树。(他向四周看了看。)

  碧翠丝:给我描述一下吧。梨是什么样子的?

  维吉尔:(向后靠了靠,坐定)我可以试试。让我想想……首先,梨的形状很特别。圆圆的,下面粗,上面是锥形。

  碧翠丝:像个葫芦。

  维吉尔:葫芦?你都认识葫芦却不认识梨?我们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还真是奇怪啊。不管怎么说,梨跟葫芦不一样,它比一般葫芦要小,样子更好看一点。梨的锥形是对称的,上半部分端坐于下半部分正中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碧翠丝:应该明白。

  维吉尔:我们先说下半部分。你能想象一种圆圆的、胖乎乎的水果吗?

  碧翠丝:比如说苹果?

  维吉尔:不完全是。你要是用你的心灵之眼观察苹果,你就会发现苹果周长最长的地方不是中间就是顶部三分之一处,是不是?

  碧翠丝:没错。梨不是这样吗?

  维吉尔:不是。你得想象一个苹果周长最长的地方在底部三分之一处。

  碧翠丝:我想象得到。

  维吉尔:但相似度也没那么高。梨的底部跟苹果不一样。

  碧翠丝:不一样?

  维吉尔:不一样。大部分苹果都有个“屁股”,也就是说,会有环形的棱或是四五个支撑点好让它不会倒下去。要是把苹果当成动物来看的话,过了尾部,向上一点,就是苹果的肛门了。

  碧翠丝: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维吉尔:呃,梨不是那样的。梨没有“屁股”。它的底部圆圆的。

  碧翠丝:那它怎么站得住呢?

  维吉尔:它不站啊。梨要么挂在树上,要么侧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