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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瀛洲思絮录 张炜 3354 2026-08-15 17:45

  派出的使者归来后,携回东部最大部落的友好讯息。酋长赠送一些美丽羽毛、两块难以辨认的花斑兽皮。我让使者带去一对玉璧和两只金匙。使者复述:那个胡须茂长、身材矮小的酋长看了礼品,像捏住一个活物般,小心地移至榻上。

  这次出使是登岸以来至为重要的举动,从此可以略略避免那些可怕对峙,起码能让城邑有一段休养生息。这也为勘测绘图者带来极大便利,以前每次出去必得带大批护卫,而且不能远行。从长远计,勘测之事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能容忍自己居于一片蛮野,对周边境况一无所知。那样居者本身也将很快沦为蛮人。

  我的倡议正一一得到施行,而且比预料的顺利。因从学坊中挑选十位年轻人进入三院,所以邑内上下均十分重视学坊;负责修筑的百工长提出为学坊加建十间厅堂,立即在政议中得到确认。以前那些坚持反对与土著混血的先生而今再无烦言。新一轮筑城正在展开,城邑扩至三年前的两倍,又着手准备建第二城邑,因为不久将有新一代生出,而且土著来城日增。

  每一年粳米丰收季节我都亲率众先生出城,一为共享喜悦,二为协助稻农。这是一年中最为欢乐劳碌之日,举城吉庆,也吸引了大批土著。土著耕作习俗已变,与城内人同播同获;食稻穿织成为一大时鲜。不断有人在指点中向我凑近,想一窥“大王”模样。我让人宣示:此地没有什么“大王”。他们以为我即相当于“酋长”一类人物,有人又告诉:“也不是。”这令土著甚为困惑。淳于林将军和几个卫士一直陪伴左右,以防不测。其实自登瀛以来,除几次土著袭扰之外,几乎未遇危急。

  此记忆中难得之秋日,我觉得身体真的有些康复,无论是脚气病和胸疼、颈部疾患,都得到了大大缓解。身边人都说我气色较前大好,颊有红润,走路不再呼呼喘息。他人观测与自我感觉略略相符,因为我不再恐惧于那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那些失眠或充斥噩梦之夜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这当然要感谢米米。她无微不至的关照让我获得了幸福,她几乎可以在我身上创造无所不能的奇迹。我在她身边的时间大约只有晚上,于是常常不舍得睡去。她为我讲述无尽的莱夷往事,或多趣或伤感,令人神往。她思念父母与兄妹,讲叙中泪水潺潺。她靠在我的胸前睡去。我觉得她的呼吸至美,喘息之声伴着胸腹起伏,让人想象那些可人的动物。我握住她软如猫蹄的手掌,看那在脸部打一个漫弯的精巧鼻梁,觉得一起返回了四十年前的莱夷河畔。

  一个煦日融融的下午,米米一溜风跑进房间,笑声朗朗报告一大喜讯:城内出生了第一个婴孩,一个男孩。我听后放下一切事务随她出门。她告诉我,孩子在两天前出生,她是刚刚听说;孩子的母亲就是叫“水胖”的女子……我们一起看那个新生小儿,半路记起未带贺礼,于是差米米返回一趟,取来一块腊肉、一方丝巾。

  尚未进入院落就听到了美丽的啼哭。米米在这声音中渗出了泪花。院内正有几人贺喜,他们大多是水胖和炼铁匠师一起的人,此刻一齐慌慌跪下……我让他们立起,然后又进内室。令我吃惊的是水胖原是这般漂亮的一个女子!她虽然刚刚产后,头上包了一块布巾,可那圆润的脸庞上一对漆目细眉都给人难忘之印象。她要伏跪,米米将她拦住。匠师从外边匆匆赶来,未及阻拦就跪在地上。他说:“先师,我们今世也不忘您的恩德!”

  从水胖处出来我仍不解,问米米:“我对他们有什么‘恩德’?”米米低下头:“所有人都蒙受了先师的恩德……”我越发惘然。

  一路上不断看到卫士在四周巡视,有好几次他们阻止了行人通过,待我与米米走过才放行。类似情景以前也有,总被我阻止;看来他们并不听从。米米也几次引我走向另一巷子,这使我发觉城邑大得足以使人迷路了。几年前我常常一人在黄昏或夜间出门,那时觉得何等空旷凄凉。

  也就在这个秋天的最后一次政议中,发生了一件令我大为震惊的事情。由三位老先生发起,尔后得到一致拥赞的议项称:事已至此,“先师”该是改做“陛下”的时候了!一股愤怒的血流当即冲上额头,我站起又坐下,最后发现自己突然间丧失全部力气。我此时一定是脸色苍白,大口喘息着表示了一以贯之的执拗:“不可。你们不可……”

  一句出口后是片刻的冷场。淳于林将军颇不冷静地站起:“先师!你太固执了,你只由自己性情,耽搁的却是众人的前程——所有事项皆可依你,唯这次还望先师再思!”我从他的口气中马上听出了陌生而严厉的东西。我镇定一下,回应一句:“那你们大可不必如此,从今起去为自己寻一位‘陛下’吧……”

  说完我转身步出厅堂。身后死一样沉寂。

  我也不知怎么走回,像踩在软软的絮上,心中好长时间近乎空白。米米和卫士一块儿把我扶进室内,饮下一口姜水。在辣辣的气味还没有消失的那一会儿,我终于记起了政议中的全部场景,特别是淳于林将军那冷肃的面容。我闭上双眼,对米米的询问不予回答。这样一直到了黄昏,我毫无食欲。深夜,米米在我怀中小声抽泣许久,我只是一下下抚摸她的长发。这样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跪了。

  米米跪坐一旁,眼神与鹿毕肖无二。我让她躺下,她拒绝:“先师!到底怎么了先师?”这一夜只在临近黎明时才睡了一小会儿,而且还做了一个怪异的梦。梦中那个老游戏对手又出现了,就是秦王嬴政。他在梦中与我会面,奇怪的是绝无原来那般猛厉,倒是笑嘻嘻的。他仍穿黑色衮袍,浑身上下水淋淋的;他说早在我离开那一年就去世了,这一次是跨越冥界、远涉重洋来看望老友;他在吐出“老友”二字时,面部颇不自然地抽动两下。接着他说:“怎么样?如今你也是王了嘛……”

  醒来后我把梦境告诉米米,她合不拢嘴巴。我又一次看到了那精巧细密的牙齿。

  这一天我没有离开卧榻。因为夜间的失眠致使浑身无力,左胸一阵沉闷;还有颈部,简直像针扎一样刺疼。除了脚气病还在阴险潜伏,其余宿疾一齐攻讦。米米在一旁宽慰,后来还是有些紧张,不止一次商量去请医师,皆为我拒绝。这样坚持两个时辰,一阵刺疼使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首先看到泪水糊脸的米米,接着又看到围在旁边的淳于林将军、几位先生和那个指甲长长的医师。医师在淳于林耳边咕哝几句,淳于林好像不屑于听,只专注地看我。我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米米说:“先师想自己静一会儿……”

  室内极为安静。我睁开了眼,看到淳于林并未离去。我马上有些恼怒。米米呵气似的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将军了,他昨夜亲自为先师守卫,一夜未眠……”我闭上了眼睛。从那次政议之后我即在心里告诫:你身边只剩下了一位将军,死去了一个兄弟!

  我肃穆威武的将军啊,莱夷人的利剑!你挽救了多少危难,而这一次是刺中了我的左胸——所以它才如此刺疼。我似乎明白了,这座城邑已形成某种难移的怪力,它无影无形,又至为强蛮。每个人都将无从躲避。淳于林只不过是一个被征服者,他在梦幻中即走上了跟随之路。莱夷的利剑啊,昔日的兄弟!

  我听到脚步移动之声,知道将军即要离开,就咕哝一句:“总算离开了……”谁知道马上传来低沉温和的一声:“先师,我永远不会离开您的,永远不会。”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的左臂,轻轻抚动。这是淳于林的手。多少年来这只手与我一起做了不少事情。我听任它的抚摸,一动不动。我料定他还会说什么——是的,那是突然变得沙哑的嗓子:“先师!是我错了,我们太性急——都想不过是早晚的事,拖延日久又怕生出别的枝节。大家以为这也像您的婚姻,开始总要推脱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但笑不出声音。

  “先师!您惩罚我那一天的无礼吧!”

  我仍闭着眼睛。我想说:是我无礼。但我已无力与之讨论,直到他无奈地离去仍未吭一声。后来我睁开眼睛,米米马上激动地喊了一声,把脸伏在我的左掌中。我抚摸她的脖颈、后脑,那一缩一缩的肩头。我小声说:“他们想让你做‘皇后’呢……”

  米米无暇思索应一声:“我只要先师高兴。先师只要快活起来,我就快活起来了。我是你的,你也是你的……”

  最后一句有点蹊跷。“你是你的”——难道这还要怀疑吗?“多么傻的孩子!”我长叹一声。

  渴望已久的东部酋长的访问终于得以实现:本月十五日月满之夜他将在一干人马的簇拥下启程,至第二天月夜到达。这个时间的选择真是完美无缺,它让人得以窥见土著人精细而浪漫的情怀。他们原来远非城里人想象那么粗蛮。这个消息让我无暇生病了。我仿佛突然抛却了全部不快,随淳于林将军和三个卫士一起出门,商量接待酋长的具体事宜。因为来自瀛洲最大部落的友谊非同小可,这对于整个城邑的历史将是重要一页。就此也正式结束关于东征的内部争执,最好地佐证了我非同一般之远大眼光。对此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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