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我费了不少口舌才让长跪不起的米米站了。微弱的灯光里我第一次如此细致切近地端详她。像在六坊中见到的一样,她仍是那么娇媚瘦小柔弱;只是这一夜我离得太近了,又闻到了彼岸野地之气息、那雏菊与铃兰混合的香味。这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她的体息。我许久没有过这样深长的感动,但毕竟年事已高,一切都不易流露了。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
她在这叹息里大睁双眸。我又感到了她鹿一样的鼓额与眼睛,仿佛听到一声询问:“先师为何叹息?”……她仍旧穿着以前那件手编墨绿色绠衣,腰上还是那条水红带子。她在刚刚站起的一瞬有些晃,我就扶了她。她的体温与记忆中那个“女通灵者”的体温一样,有些灼人。我赶紧放开了她。后来我不止一次想去抚摸她那披散下来的长发。这头发根根爽直,黄绒绒的,蓄满了神秘的生气。我扼制了自己。尽管我感到这两只欲将抬起的手臂有着父亲般的温和,但同时也具有父亲般的色泽;是的,它已满是皱褶,手背上有了早生的斑点。我一再地管束了这双手。
我请她还是回吧,并许诺:终有一天我会召唤她、请求她的帮助;但现在还不能,现在一切皆能自理……最后一句出口,我觉得喉头那儿烫了一下。
米米坚持这个夜晚留在身边。我发觉她有一种恐惧。我的疑虑促进了勇气,接着略有严厉地让她离开了。
米米走开那一刻,我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破碎般地难忍。这粗暴首先伤及自身。我发现自己滥用了某种权力——是的,只有获得至高无上权力者才有类似粗暴。我的虚荣在那一刻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米米!”我小声呼唤着,盯着她离开后留下的空虚。
这一夜几乎没睡。无比疲惫、孤单,还有说不清的焦灼、愤慨、企盼……混合一起的情绪。之后是更多的沮丧笼罩了我。有好几次我想让人去唤甘子前来陪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小声地叹息,呼唤,发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琐碎言语。我想让自己的声音远达彼岸,让另一个人的耳廓捕捉。我生来经历了多少磨难、绝望,可是极少落入这样的寂寥,寂寥得简直有些不忍。我知道卞姜不会拒绝米米,可是眼下有说不清的禁忌在阻碍我走近。
天近黎明时分仍未入睡,而且发出了愈来愈大的呻吟。这声音惊动了卫士,他们笃笃敲门,我未理睬;又停了一会儿,我的呻吟使卫士们胆怯了,他们和医师一起破门而入。我对脸色乌紫、手指甲长长的医师从来反感,这时就粗暴地对待了他。他并未介意,而且比往常更殷勤地施礼和问诊。他说脚气病、胸闷、颈部疾患,这都是引起折磨人的东西,除了不得不施以重剂攻伐之外,恐怕还要请巫师帮助驱邪——一切顽疾都与邪魔有关,医师说前一天还为一个重症患者祛邪,那人现在已满脸喜色、笑声朗朗了。我打断了他的絮叨,并让其尽快离开。
帐内重新恢复静寂时我踱到了窗前。我心里明白,我而今已走到了一个坎前,眼下只有两条路供我抉择:或吞下那两粒致命的丹丸,或有一个全新的开端。这二者抉择都非心愿,只是前一个充满了更大诱惑。
夏天不知不觉地来临,我一连几天都到海边戏水。年轻时我在黄水河湾可一口气游出六里之遥;有一次我甚至不顾他人劝阻,只身一人游向桑岛 。这在当时成为奇闻,于是许多人都知道了我的水性。随着年纪的增长,世事压上心头,人在水中就难以浮起了。登瀛后也少有这样的松闲。医师说长时间海水浸泡有利于脚气病的康复,这也为我寻得了一个理由。有几次因为去海边耽搁了政议,引起了不少抱怨。
我仍坚持我行我素。淳于林将军为安全计加派数名卫士,大部分散在周围岸边,只择三五壮汉与我一起下水。他们驱走了城内出来游水的人,无论是土著还是他人,一概赶到了礁石的东岸去了。第一天下水我对纷纷围拢的年轻卫士颇为不安,后来干脆让他们统统上岸。他们上岸后似乎更为紧张。我于是请他们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吧,只唤来甘子与我一起。甘子水性极好,这一来卫士们才舒了一口气。
其实有一多半时间我们只是躺在热乎乎的沙子上聊天。甘子找来一柄遮阳伞为我撑好,自己倒暴露在阳光下。他仿佛不怕日炙,身上呈黑红色,油光光的,让人想起鲛鱼。他尽情翻腾拍水,总在我周边游动,但距离恰好,并不妨碍我。他一口气潜到水底,有时直滑翔到我的身边才猛然钻出。这一刻顶出的水花、发出的哗啦声,都使我一阵喜悦。那一头浓发被水流均匀地涂在额上,越发像个孩子。我想小林童在这个季节也会去海边戏水的。
我们近在咫尺仰卧沙岸。我知道这是人生中难得的快意和松弛。这是双脚皲裂的苦命奔波者赢来的清福。记得初临瀛洲,当第一眼看到黛色蓬莱时,心中就涌过一个念头:我寻到了此生的清福。其实一切又是一场开始,而每一次开始都接续了一次结束。我实在走过了太久太远,也该歇息了。看着对面的甘子,我不能不为身上松皱的皮肤、大大小小的斑点而羞愧。我在不自觉地往身上涂抹沙子,以遮去这难堪的痕迹。
甘子在我无意间发出的呻吟中颇为感动。他想减轻我的痛苦,为我按摩。一只又小又软,然而却是充满力量的手掌给予我极大的享受。我想象这是小林童在我为按背、松动筋骨。有好几次我流下了泪水,只是甘子毫无察觉。
因为迷恋于戏水而多次耽搁政议,使几位老人愤愤然,影响所至,三院的先生们也都知道了他们的先师正有些怪戾。我发觉整个城邑内的人都为我痛苦。淳于林将军两次出现在海边,转悠了一会儿复又离去。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嗟叹。因为我已下达命令:在我来海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我只与甘子漫无边际地闲谈,偶尔下水玩一会儿,或者让他给我按摩。
我们在几天时间里,已经不知不觉用问答的方式回顾了长达四十年的彼岸生活。我一开始就鼓励他大胆提问,不必忌讳。我首先问了他拉拉杂杂一干旧事,如小时是否喜欢打架、何时停止尿炕之类。甘子涌起强烈的思乡之情,好几次哭出了声音,使我不知所措。但我们渐渐又重新平静下来,笑声朗朗。我对他多次谈到小林童,发现甘子不知哪里真有点相似——这极可能是他们的神气。甘子听得出神,像个孩子一样微张嘴巴,露出闪闪发亮的整齐细密的牙齿。他嫩嫩的细唇就像蜀葵花的瓣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偶尔一眨,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分开的双睫,让人想到夜合欢的叶子。
我疲累时就仰卧遮阳伞下,只让他自己下水。他不想扔下我,但又忍不住。他往身上扬一点沙子,欢快非常地蹦跳几下……那细长绵软的身体简直是世上至美之物,阳光下泛着光泽;那脊沟柔和的曲线、翘翘的臀部,都使人迷醉。他跑到水边时从来不忘回头瞥我一眼,然后像飞鱼投水……我这时总是泪眼模糊。
这是再好也没有的天气了,午后太阳把所有浮云都赶到了遥远处,海岸的沙子和海水一起散发出诱人的气味。卫士们照例在远一点的地方游动,只有甘子伏在浅水处,头颅转向这边。他在引我下水,常常发出呼叫。我总在这欢快的叫声中兴奋不已。连日来不仅脚气病和其他疾病大为好转,而且觉得年轻了十岁。我在远处卫士们惊讶的眼神下,尾随甘子在沙滩上蹦跳,又和他一块儿故意半路跌倒。他在水中喊我,我终于下决心随他游一会儿。
海水暖气可人,波浪全无。有小飞鱼在四周跳荡。甘子潜水、仰泳,有时还和我比试游水的速度。我现在虽不是他的对手,但飞快划动的手臂却让自己惊讶。大约在水中游了半个时辰,甘子发现有鱼群从身侧逃过,接着又是跳起的鱼,嗵嗵落水时测起的水花拍到了我们脸上。正在诧异,我们都看到了水中有一巨大阴影在蠕动。我大声呼喊,伸手去拽甘子。我马上想到了巨鲛。
甘子喊一句:“先师!快啊!”猛力推我一下……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整个人就沉入水中。我觉得那个阴影呼啸掠去,像一个巨大的浪涌一荡而过。我听到有火花在脑子里噼啪爆响,一时不知置身何处。甘子再未出现,我急急潜入水中……什么也没有,四周死寂。我浮出水面,马上看到胸前十几尺处有一片血水……
我不记得这一生里曾这样痛哭。我坐在沙岸,再无力站起。前方海水在我眼里全是血色。淳于林率几十个弓弩手迅速把一大片水岸围拢,可是一切皆无结果。甘子不回,我只求他们射杀那只巨鲛。天渐渐到了黄昏,弓弩手们还在沙岸游走,淳于林一会儿到我身边,一会儿往远处叱喝。我不知不觉倒在热沙上,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后已在帐中,身边是医师和大大小小的先生。他们大喜过望,嘴里发出惊叹。“先师,这就好了!”淳于林紧紧抱住我。由于过分紧张,他的嘴唇不停地痉挛。我闭上眼睛,后来听到了拖沓的脚步声。像过去一样,在最困难的时刻,我总愿一人去慢慢对付。
十几天未离帐子。有两次想站到窗前,都没有成功。十天里有过三次晕厥。身上最后一丝鲜活被甘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