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简明扼要地追述一下莱夷人的历史。这颇困难,但我还是想努力寻觅一个“原来”——我知道任何类似的企图都会大有争议。比我更为“好事”的大有人在,他们引经据典的能力并不逊于我。不过这在我也是必做之事。长久以来我都疲于奔命,几乎没有时间做出这些梳理。而关于一个民族的任何追忆,都不可能不影响到时下正在形成或遵循的义理。也就是说,我及我的同道走到了时下一步,是必须如此的。
只要稍稍回眸,就不能不为自己所从属的民族而自豪。这是一种源于血脉的情感,它并不能淹没清晰的思路,尤其不能淹没至善的义理。我的莱夷族是后来中原大族所蔑称的“九夷”之一。“九夷”后来的变故多到不可言说,其名称由于时间的久远、复杂的演化,已大致不可据信。但“莱夷”肯定在“九夷”之中。夷族居于东方,黄河下游、濒临大海,拥有当时天下至为发达的文化:发明了陶器和文字。历史上记载的“孔子欲居九夷”,即是这位游说访学之士最后的选择。他的选择当然出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的考虑。“九夷”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几经变迁,分化瓦解到惨不忍睹。他们经受了来自西部强敌的进逼,不断向东退却,最后全部缩居于一块不大的滨海地区。这个过程不堪回首,灭国的灭国,迁居的迁居,降附的降附,其中大部已融合得无有踪迹。
莱夷族是“九夷”之中最为强大和倔强的一个部族。它由若干个胞族组合而成,其中最有影响的又是其中的两个胞族:孤竹和纪。他们好比是“莱夷族”两兄弟,在纷纭复杂、酷烈壮阔的时世有令人泣下的行迹。我不得不说,像所有英雄部族一样,他们的悲欢离合、从兴起到衰亡的真实历史,就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史诗。
莱夷族起初是一个游牧民族。它在遥远得无法追述、几近淹没的历史年代里就定居在东部海角,其中心地区即黄县莱山北麓;距莱山二十余里的归城故城,那高大的夯土城墙屹立风雨,千年尘埃也难以淹没。许久以后的考古学家对待复杂的历史往往会有眼花缭乱和犹疑不决之时;比如说他们会把归城莱国故地误为齐灭莱之后由临淄一带迁移。其实归城故城是莱夷人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城邑,在长达几千年的时光中都是莱子国都。远在夏代甚或更早,它们的势力范围已达泰山以南地区;黄河西岸的大片土地也属于莱夷人治下。这是当时天下最为富强的东方大国。
莱夷人在东部海角定居的时代,老铁山海峡还没有发生陆沉。从海角到辽东半岛的遥远路程可以骑马穿越。所以这个游牧民族自从远古时期就自由来往于北至贝加尔湖南岸、东至高句丽半岛、南至胶州湾这样一片不可思议的巨大陆地。从当时的地理版图上看,其国都定位于后来的海角地带是颇有远见的。当时看不出地理意义上的狭窄感;而后来由于打通了海上通道,地理上的偏僻和局促就更不存在。至于这个骑马民族如何缘起,又经过了哪些更早的分合衍化,已难以追述;人们只好无一例外地求助于神话。从有文字可稽的历史中可以看出,莱夷族是生存于黄县海角一带的“土著”。他们擅长骑射、冶炼和丝织,发明了文字——直至西部狄戎、鬼方、白狄族东侵,再到秦统一文字,历经了几千年的融合演化,文字仍源于莱夷的发明,并能跨越八千年风烟,直接呈现于后人。丝织业的繁荣传统在八千年后也不会淹灭。其时的“现代人”将会在半岛地区看到最为华美的丝绸。至于冶炼,那更是无可驳辩地直接记载于文字:“铁”字的“失”部即由“夷”字转写。由于莱夷人的国都位于老铁山南部,铁矿资源极为丰富,莱夷人就在海角地带建立了庞大的冶炼的基地。
我认为莱子国在西周以前时期达到了强盛的顶点。这是不同胞族合力开拓的结果。孤竹与纪这两个胞族起到了中坚作用;而纪族又是最强大繁荣的一个胞族。莱子国自西周之后走入了低潮期,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远比后人认为的要缓慢得多。有人把莱子国的衰变完全归之于纪与孤竹的分裂和相互背叛。这是非常荒谬的。两个胞族间有过龃龉,但尚不可以称之为“背叛”;“背叛”不能让整个胞族承担。莱子国的衰败萎颓是不可挽回的运命。
令人一直费解的是,历史上为什么一再发生这样的事实:比较落后的民族取代了比较先进的民族聚居权。这已是一个不变的结论。中原以及东部生活比较优越,当文化落后的民族取得了聚居权之后,往往又会被更为落后的民族所驱逐。那一段的历史图表几乎无一例外地可以做出这样的阐释。以莱夷人为代表的诸夷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却在最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社稷,有的甚至几近灭族灭种的悲境。
莱夷人有一个强大对手:周。周的势力从中原一带扩展到黄河以东,终于主导了泰山以东广大地区,迫使莱夷人迅速东撤。其实周人的族居地也并非中原。周之后人总乐于说自己的始族为轩辕氏黄帝,完全是出于一种虚荣;另有一说为“东海人”,也出于同样原因。周氏族其实是源于比较落后的白狄族;白狄族与犬戎、鬼方等都是古代同以“犬”作为氏族图腾的北狄族,他们的居地最早在西北部。远在夏代以前,白狄族的一部就沿黄河来到中原地区,他们是姬、姜两个胞族。有人说姜太公是“东海人”,自然非常荒谬。白狄族因其落后而在中原颇受歧视,所以后人总是抹去自己的血缘痕迹。他们把姜太公说成“东海人”,又说成是中原土著(河南汲县人),显然都出于这样的目的。
姬和姜姓的婚姻,使两个胞族结成了更为紧密的部落。周氏族在中原立足之初与夷族有过极为美好的合作。其莱夷族的孤竹一部即在泰山以南、黄河中下游一带与周人过从甚密。孤竹曾不无争议地将一块富饶的属地划给了周氏族,这其中的代价是什么一时还难以明了,但的确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周氏族与莱夷人值得怀念的合作期当是这一阶段。“鱼族”作为周氏族中的一个胞族,也属于姜姓;而“赢”姓属于另一胞族“黾族”。他们都是白狄族的后裔。秦始皇姓“嬴”,也不难寻其血缘流脉。有人称其为“狄戎之王”,并不显得多么唐突虚妄。
周氏族中的“鱼族”曾是中原地区的一个“大族”。在历次复杂的战争和兼并、融合之中,后来已被消失得几乎杳无踪影。在悠远的古代,它显然经历了一段极为痛苦的时期。这当然不排斥后来越来越强大的周氏族的内部分裂。当年与孤竹合作最好的就是这个鱼族;同时也可以预想,这种亲密无间的合作的结局会是什么。它导致了周氏族内部的分裂。有一个时期——想必是至为艰难之时,鱼族人的足迹遍布东部,这显然是莱夷人对其施与的特殊恩惠。再到后来,当莱夷人与周氏族彻底决裂、发生了所谓“东夷四国结盟反周”的事件时,鱼族倾向并参与了夷族的行动。这是一个重要事件,是不同的氏族融血的过程。
所以面对复杂难言的史实,我渐渐已不满足于以族划界,一味排斥狄戎。那将是狭隘和浅薄的做法。因为在漫长的演化融合过程中,有时血缘的关系远非是第一要素。不同的部族可以在不同的物质文化环境中寻找共同利益,共赴同一种运命,完成同一种义理。我提出了这种推论,虽依据了强大的史实依据,却遭到了太史阿来的剧烈反击。他是个“血缘至上”论者,在不顾基本史实、歪曲历史真相的基础上抛出了一整套谬论妄言。后代人强做攀附、无中生有地寻找某些血缘佐证以求得结论的做法,简直与之如出一辙。
后来人不止一次地得出“万族归宗”“万世一系”的结论,说华夏大地诸色人等差不多皆出于“炎黄二帝”;有人甚至画出了“黄帝像”,这就更为可笑。因为无论“黄帝”还是“炎帝”都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只是氏族的名字。传说仅是传说,不能认虚妄为事实。如果根据正史的记载,黄帝乃少典之子;而少典乃炎帝神农氏所生,这又把黄帝族与炎帝族合而为一,此说本身也就彼此矛盾。
真实的情况显而易见要复杂得多。无论是“黄帝”还是“炎帝”族,也无论是“九夷”还是源于“白狄”的“鱼族”及其他,在漫长不可考据的演化之中都经历了地理与血缘的巨大演变;因自然灾变和战争而造成的迁徙:混合、分化以及融血,其具体渊源已完全难以测知。因此我即便极为重视“血缘”,即便赖此寻觅和确定自己的情感脉络,那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去做一个“世界主义者”了!
无论如何,历史上的周氏族与莱夷族之争是至为遗憾的事情。类似的遗憾在古今历史上尽管屡见不鲜,我也还是感到了十分痛心。这当然不仅因为它导致了莱子国的衰败。这场争端引发了剧烈的战争,并产生了莱夷族内部——孤竹与纪的反目。两个兄弟胞族的失和也是一个氏族衰颓的重要动因。
曾有人认为孤竹与纪的争吵不休以至最后分道扬镳是对族上遗产的争夺;还有传说认为仅是为一件具有象征意义的甲胄、一只日行千里的宝马发生口角。这皆不足信。他们矛盾之不可化解,必定与莱夷和周氏族的历史性争斗有关。关于“孤竹的背叛”更不足信。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