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下来的时候,我愿一一比较那些有意思的人物。这些人物曾在不同的方面执掌重权,正可谓“炙手可热”。人世间执掌权力的方式和兴趣原是各种各样。我不能将其一股脑地混到一起,而只愿分类比较。我不相信人的兴趣是一样的,而只能说人在某些方面的兴趣是一样的。
对于有些人物,不消说我有点爱恨交加,喜厌参半。而另一些,我在激赏其才华与谋略的同时,简直要生出深深的憎恶。有一些人虽让我信赖和依托,给我人生的温暖和安全,可也正是他们让我产生出长长的嫉妒。这后一种奇特的情感妨碍我与之更加亲密无间,并滋长真正的痛苦。这种心情是有害的。
秦王嬴政对我而言真是魅力长存。我承认私下里琢磨他的时间最长,也最有兴味。较之另一些同样贪婪土地、人口和骏马兵士的野心家,如齐闵王、楚王、梁惠王之流,秦王倒要有趣得多。直至晚年,他的顽皮劲儿还是十足,迷恋于各种不成体统、其实也并无多少指望的实验。这些实验像儿童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与他盛年的一些颇为严肃工整的决策相比,既草率随意得多,也有趣得多。当年他修万里长城、缴天下兵器以铸铁人、统一度量衡和文字,每一件都做得惊天动地。于是他博得了“大手笔”的美称。只是后来,当他听到了身后那一只时间的“黄雀”在振翅,这才开始把目光收缩回来。回视往日的伟业,他感到自己何等幼稚与可笑。
我深知,人也正是在“幼稚与可笑”的时候才会有伟大之举。人在感悟了天命之后,就会表现出疯癫般的好奇和令人难以置信的顽皮。
嬴政竟能如此荒唐,违背人人皆知的常识,将纵横征战、日夜操劳的疲惫之躯投入三千粉黛之中。他误以为亲近青春必获得青春,青春也像流感和脚气病一样,能够相互传染。
失望之余就是贪恋丹丸。他不仅求助于术士异人,而且还亲手搓制起五颜六色的药丸。好在嬴政颇有心眼,他兴之所至弄出来的丹丸总不愿第一个品尝。伴他左右的尝丹宦官忠诚而蛮勇,可以大口吞食。他们不止一次手捂肚腹在厅堂乱滚,哀号不休。但为了观测药力,医士通常并不援手,或等待缓解,或眼看气绝身亡。试丹者死去,秦王总赐以最好的棺木,加以追封。于是竟成美差,宫内人踊跃补缺。
天下最有名的术士不断被引进咸阳。秦王也由此大开眼界。他第一遭见到东海人时,对他们光滑的肌肤、炯炯发亮的双目感到好奇。他甚至推测东海人食鱼日多,且祖辈出入海屿,混生出锃亮浑圆的鱼目也未可知。最令其惊诧者是黄县人氏。该县为秦王天下初定后第一批钦定的郡县,管辖范围颇广,囊括了临淄以东的大片沃壤,属东海重镇。黄县人头脑活络,长于经商,身材颀长,口音怪异如同鸟鸣,过于喧哗。秦王对其多有异趣,特别喜爱他们携来的贝壳、珍珠、鱼骨,以及用此类物品研琢的玩器饰物;其中有一种异香扑鼻之植物,名曰“鬯草”,可悬置厅堂。此物原产于东海,在碧波万顷之仙岛,其地扑朔迷离,幻化无尽,常有仙人居之。“鬯草”仅是黄县沿海一带渔人偶然迷失方向漂至仙岛所获。该宝物不过是海中万千珍品之一耳。
秦王惊喜非常。他突然记起李斯为其演示的“大小九洲”之说——当年丞相李斯来秦不久,异端颇多,将六国学说一一道来,给秦王印象至深的即有孔丘、荀子之说,再就是邹衍这一奇论。东海仙岛想必是“九洲”之一,欲登洲必得求助舟船。妙哉奇哉!从前齐国也多有美女饰物玩器传来,除齐都宫廷使者馈赠,大多为商人所携。咸阳城内有人戏言,说齐之商人手眼通天,除了不能摘下月亮,什么都能搞来,只要获利丰厚就成。
自从齐闵王问政以来,秦王从齐国获得了不少好处。此人极重名利,对文治武功心向往之——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人主未能超越之处。齐闵王一生可分为三截:一截求士,二截重商,三截耀武。求士是问政之初,因为临淄城以“稷下学宫”名闻天下,齐闵王决心发扬光大,将稷下学宫搞得轰轰烈烈。可惜学士们议而不治,大言刺疾,终于令其不能容忍。于是转而重利,笃信商可强国,名商巨贾一时宛如国之栋梁。结果商贾远去鲁、燕、楚、秦,愿为厚利而冒各种风险,全无禁忌。
秦王于是得知,咸阳城内充斥齐之物品,更有稷下学宫游说之士、落魄政客,有商人贩卖和拐挟的美女……不少齐之重卿甘愿归附,出言献策。这也是丞相李斯用心网络的结果。以李斯之见,天下齐国至强,齐国灭则天下得;而时下齐国实属几十年来至混乱至无法度、上下贪婪奢华之秋,正是秦国大有可为之时。一时齐之幕僚纷纷来秦,大量稷下学士游来咸阳,商贾重金一掷长安。
齐闵王的耀武时期,齐国已近尾声。商业的畸形繁华遮掩了国力虚脱,一度真正强大的齐国已堕于谵妄混乱之期,底气虚羸。这时的齐闵王颇沉不住气,十分任性,疆国之争若姑嫂斗气,动辄举兵,终惹得周边怨怒,结果换来一场“五国合纵”,齐闵王逃亡莒地,被杀身亡。尔后虽经齐襄王、齐王建倾力为之,偶有振作,但毕竟大势已去。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寻得一个时机,自燕国南下攻齐,虏齐王建,齐灭。
几年前,巧言善辞的齐国巨贾来咸阳,献齐地奇巧予秦王,博得嬴政赞叹;巨贾立即不失时机再度邀宠,说秦王英勇盖世,名满天下,何不去东海一游?秦王大笑曰:大王足不出秦,留待来日吧!
这一天说来也真是快啊。
当秦国疆界远达东海之后,这个狄戎之王未食前言,立刻准备第一次东巡。他带着极大兴趣走出咸阳。对于东方,他心中充满了神秘感,还有无尽的渺茫。神仙闪现出没之地在齐国之东,那里是古莱子国,接连了碧波万顷。他让史官找来所有东海卷宗,认真研读了莱子国史,对这个骑马民族的迁移史、兴衰史好好琢磨了一番。
这些可从对答中得知。我在第一次拜见始皇时,就为这个帝王的渊博所震动。他对莱夷的始祖、孤竹与纪两个氏族的分合、莱夷人定居海角的一干旧事无所不晓。我在暗暗惊诧中有了一个决意,于是并不讳言自己是莱夷后裔,但却掩了三去稷下的行迹;我欲强调的是这样一种民族心理背景:莱夷为齐所灭,于是不能不耿耿于怀;莱夷人臣服秦国,是因为秦惩暴齐。我特别流露出自己土生土长东海,自小追逐神仙术,传得衣钵。
秦王大喜,命人赏赐玉帛。于是一场游戏、一场亘古未有的艰难斗智开始了。秦王做梦也没有想到对面的“方士”会成为他最后的对手。比较这个对手而言,他知道对方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我在这场斗智中一开始就处于有利地位。我在暗处,并且是有备而来。比如说我曾花费几个月的时间研读秦史,对秦王所有重臣,特别是赵高、李斯一干人物的履历也不陌生。自秦王东巡以来,浩浩车队所经之处,我都派人打探,一路风声皆入我耳。
这个鹰鹫般的暴君必遭报应。东巡前三年咸阳城内已发生过“焚书坑儒”的重案。秦王焚千年典籍、坑天下名儒,蛮愚之恶闻所未闻。其残暴逆行迅速传至东海,所有学问家、政议家、名士儒生,一时皆隐民间海角。徐乡城的“方士”之多,术士之盛,都达到一个极数。这是不幸之秋的一个奇迹,是莱夷故地最神圣的一页。也许只有它才能稍稍挽回一点莱夷的亡国之辱。我作为一个贵族后裔,在连年颠沛流离、游学思虑的痛苦之中,走入了连自己都陌生的精神之旅。我开始稍稍收敛那种顽劣的游戏之心。我在不自觉地改变自己,由一个复国主义者变成为一个充满疑虑的探求者。也正是这些年,我对心爱的区兰之死越来越感到惋惜。
毋庸置疑,她死于亡国的忧伤。莱夷早已化为齐的一部分,但在她心的深处,唯有临淄才是齐的象征,正如同徐乡是莱夷的象征一样。我敢设问:如果齐国在齐闵王的掌握之中,举兵四邻,民不聊生,齐国再强固再威赫,与他人幸福又有何益?不仅无益,而且只有灭顶之灾。国内权族交织,弱肉强食,富贾官家沆瀣一气,即便葆有社稷之尊,与民又有何益?
盲目而昏聩的民族主义者实为不义。狭隘的爱国者总在国君、国土、国民……之间陷于迷惘,丧失为人的大悲悯。这其间关乎人的大自尊大义理,尤其不可糊涂妄议。社稷其名也恩重,于是就尤其不可借其名而妄其行。离开了义理去讨论利益,必有妄行。区兰在为齐之灭亡洒下悲悼之泪的同时,也该为齐之新生给以祈祝。朽木已崩,新生未成,妄行背义的齐闵王哪值得区兰如此同情。
比起她的齐国,我的莱夷,我想还有一个更为尊贵之物,那就是应有的义理。它当然要包含对母国的忠贞,可是真正的忠贞总是对义理本身无损无污。比如说我不能因莱夷之利而损伤齐民,更不能为它的千秋永立而使万民涂炭,掳掠四方。
对这一切的索源驳难确是精严到不可想象,非得面壁功深之人而不可得。一般的“爱国者”唾手可取,他们可以一任性情;而那些大爱国者何其难觅!他们除非有大眼光大境界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