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们当中有一个在身边,也必会减轻我之痛苦。近来,说不清的误解和扰困,让我心情沉重,体态也沉重。我再无力像往昔那样顽皮。这是可怕之兆。人心不会顽皮地跳动,就是衰败颓丧的开始。我的爱人曾在过去给我诸多战胜困厄的勇气。她们有如此奇力,总使我大为惊骇。我有时不愿、也不敢正视她们的力量。
现在我又想求助于她们了。可是我顾虑重重,万般虚伪。我窥视过那些如鲜花吐放般的“童女”。如今这些孩子都一一长起,面色娇好,有了娇嗔的眼神和婀娜的形态。不止一个男子武士、方士和百工犯有强暴之罪,皆被处以重罚。我觉得自己有绝大的责任保护她们,只是这种保护的方式令我三思。
她们如今和那些抛家舍业的武士、方士学子一样,都需要婚配了;还有那些长出了茸茸胡须的“童男”,都到了婚娶的年龄。城中人丁不兴,衰者亡故,新儿不增,长此下去将不堪设想。我原有个设计,并在船上与左右复议:让三千童男童女年及十七即捉对婚配,不得拖延。可转眼他们已是十八九的青年了,仍像原来一样独守。我像是已经遗忘了什么,迟迟不愿将许诺兑现。我已看到了诸多责备的眼神。
昨日又有一男子(一个年过四十的炼铁师匠)被捆绑起来。他平时腼腆少言,目不斜视,想不到而今也会胆大妄为起来。禀报称:该匠师借送取缝补衣衫为由多次进出丝织坊,而且磨磨蹭蹭久不离去。有一天为其缝补的女工——该女工上个月刚满十八虚岁,相貌甚为娇美,只是略胖,坊中人呼其“水胖”——忙误了工时,日落后尚在苦做。可怜“水胖”正穿针引线,该匠师即扑将过来。“水胖”虽经剧烈反抗,但终因势单力薄,于事无补。
整个事件再清楚不过,禀报者却扯三挂四絮叨许久。我已有些疲倦了。对方仍在愤愤然:“更可气的是,我等将奸犯捆了,正欲押走,‘水胖’却哭叫挽留,为匠师求情呢。要不是她衣衫撕破,之前又有几声呼救,我等必把她当成奸犯一同捉将起来!”
我制止他再说下去。
“先师,如何处置呢?”
“哦,不必处置啦。”
“这……难道、然而……嗯?!”
“请下去吧。”
他极不情愿地僵在那儿,像肚子疼似的,右手使劲挤弄了一下小腹,咬着下唇退出。
我深知此事不加处置的后果是什么。以前对此类事件颇为严厉,至少需断其右脚小趾,并在额上留下刺记。须知这是在秦吏酷刑下减免数倍的结果。如在秦地,奸贼被乱棍打死、石头砸死、剜睾除势,皆是平常处置。如果匠师之事漫传开去,城邑之内必会风气败坏,暴行叠起,最后硕果也将不存。我放弃惩处匠师也是遵从了那个受害少女“水胖”的请求,因为这请示之中蕴含甚多,她对匠师心生欣悦也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从大业计,此事仍不可荒疏。于是我急忙摇响手铃,让卫士复送定夺:对匠师罚三月薪俸、施杖二十。
卫士应声而去。我仿佛看到那二十杖纷然落下,匠师疼得满地滚动。还好,将养十日又可以去炼铁了。
我的命令总是得到很好的执行,这不能不使我滋长一丝自负。如果说在徐乡、琅琊、黄水河港附近的船场,我十分懂得使用嬴政赐予的权威规划行程、征用物器人口的话;那么在这之后,嬴政的权威已丧失殆尽,我完全无所依托,没有权杖,也没有武备。我虽是莱子故国的贵族后裔,但说到底只是一介书生。我在长达四十余年不屈不挠的求索中只获得了自己的信仰。这才是坚实无欺的,在我心中日夜燃烧得火烈,冶炼得纯洁。它最终又成为淳于林、众“方士”与挚友们共同求索之物。淳于林拥有兵权,可是他与众伍长、那些悍强的将军一样,唯对我失去反抗之力。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信仰也有显而易见的“专横性”。随着事务的增多、年纪的增长,我习武时间越来越少,有许多次出门时甚至将剑遗在室内。卫士们已经习惯于在十步之外护卫我,而我却常常忽视他们的存在。他们在信仰和思想面前已化为无情的物器,仅仅取代我遗在室内的那把短剑而已。
我珍视信仰如同生命。正因此,我必得警惕它的变质、它弥散和辐射出的蛮横和乖戾。我同时视无信仰者如草芥,却又爱惜每一株草木,因为它们是蓬勃的生命……我到了检视自己内心的时候了。我知道蛮横无理地强加于人的,无论以怎样美好与圣洁的名义,都将在未来被视为不义,或是罪恶。每想到此额头一烫,豆大的汗粒滋生出来。
我发现在内心深处,在幽闭的角落,有一颗隐秘而阴暗的种子。它非常苛刻与嫉恨。它阻止了我更敞亮愉悦地行动,而只让我阴郁地徘徊。我知道,三百艘楼船启碇之时,一个铁定的冷酷也就形成了:几乎所有年长的百工、方士和弓弩手都失去了岸上妻儿。秦吏让他们不得不有一个留恋,以便早日归来。他们当中只有极少一部分知道此行将一去不归。而三千童男童女中,男女数量恰好相当。也就是说,这些茁长茂盛的少年已成天然婚配;而当他们一一结对之后,年长者将永远失去了人生的机会。
我也是一个年长者。我为此深深地哀愁。
诚然,我有办法做成自己的事情,可那样既是不义,敢将冒触犯禁忌的风险。
我终于在政议之日提出了婚配问题。我当时尽可能使用平淡的语气,内心却极为紧张。我留意了一下,发现至少有三个老者、两个中年人手指抖动;其中一个脸色蜡黄,吐言混乱。关于三千童男童女、遗在彼岸之妻、夫妇之道、天地伦常,一时费尽了口舌。没有一个人能够统一他人观念。对三千童男童女的婚配虽无人反对,但有人却提出若干限制条款,比如说女子须小于男子三岁以下——初看近于常理,细推敲却大有曲折。因为所有童男童女当初择选都在十四五岁之间,就是说年龄大致相当;如果依此建议,势必有大批童男童女失去婚配——女子本无妨碍,因为有大大长于“三岁”之差的男子在等待;苦只苦了一批童男。
提出这一建议显然荒谬。可奇怪的是它很快得到多数人的应和。此事令我颇为苦恼。最后我只得将该条款搁置,留待大言院辩论。这一来又使参与政议者大失所望。
经过大言院三日辩论,又是几日复议,好不容易才将条款一一拟定。关于“男子须年长女子三岁以上”的条款自然废除,但又附加了不得已的另一条款:婚配关乎城邑存亡之要,所以望全体慎之又慎,年长者优先择偶。我知道这一附则实施的结果会是一场剧烈争夺,惨剧必将生成,于是又添一款:“强制婚配者严惩。”
值得欣慰的是,尚有为数不少的男子拒不婚配。原因是对彼岸妻女日夜挂念,有时呼其芳名泪水不断,发誓终生等待团圆一日。此情此景令人悲酸难忍。我不得不告诉他们:团圆之日只是来生的事了。但他们置若罔闻。
我对这些苦念者有说不出的敬重。他们昏聩之处不难察见,但我也宁可信赖这些“愚夫”。我自诩顽皮,却唯独不敢对心爱的女人游戏。我的目光一转向她们,拘谨与诚挚、依恋与乞求、自尊与敬慕……一齐生出。我永远感激她们所给予我的一切。我在这几十年的遭遇之中甚至发现了一些神奇的原理:无论是多么博学多才、心气高远的男子,在特定时刻,都会领悟到一个心爱女子的深邃与博远,领略她那颗明净而尊贵的灵魂。只要这女子温柔和煦,就会生出难言的深刻与尊贵。她在德行方面,永远是男子的师长。我常常惊异万分地注视着这一发现,坚信不疑。即便是未经雕琢者,即便她不识一字,也仍然不失其深奥绵长。她们舒展和缓的眉梢会透露出人生的全部恩惠与从容,那令人神往的自信,一个男子何曾有过!
我不得不承认,我越来越恐惧于失去她们的援手。她们的支援之力,巨大到无法形容,这些,愚钝之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感受。由此我又想起了那位滑稽多趣的远亲淳于髡与大儒孟子的一场有名的辩论。人问:“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答:“礼也。”人又问:“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答:“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如今有灭顶之灾的不是女子,而是男子。他正忍受思乡的痛苦,疾病的折磨,事务的缠裹,孤单的煎熬,再加上对未来的茫然……这一切需要多么坚韧的毅力才能战胜。我一直未对他人透露的是,近半年来时常感到左胸不适;还有折磨人的脚气病。我未求助医师,而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治疗。长期以来我都是一位好医师,曾在三年多的游荡期间为人医病。我当年以善用大黄出名,百病皆求之于泄。人之虚弱萎靡,是为毒火攻讦所致,欲扶体必先驱毒。可是多半年来自我医治并未奏效,疾病时好时坏。特别是脚气病,夜间痒得不能入睡。这反倒使我多了忆想的时间。
我与卞姜多有分离。我们的婚姻既早且好,算是最为完美的姻缘。她嫁我时刚刚十六岁,身体纤细颀长,双目柔煦如同春水。我一想起这一生有可能伤害于她,就感到战战兢兢。这伤害会是难忍的、无意的或不得已的。反正我总担心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