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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我的老儿子

张洁文集·散文随笔卷 张洁 3222 2026-08-15 11:47

  我又梦见了它。

  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们在美国Wesleyan大学的家。

  我坐在山坡上,它从山坡下一个“之”字形的弯道转上来,远远地,眼睛就定定地看着我,向我慢慢走来,并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蹲下。左边那只耳朵竖着,右边那只耳朵还像过去那样,好事地朝向斜下方,注意着来自那个方向的动静。可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里面充满着对我的担忧和思念,好像知道我想它想得不行。

  今天,它离开我整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常常梦见它,更不要说我一直感到它还在这房子里走来走去,特别是从前厅走到书房,站在拐角那儿,歪着小脑袋瞅着我。不过不是老来的龙钟模样,而是青春年少,矫健清明。

  梦里我老是搞不清,我们是在美国Wesleyan大学的那个家,还是在北京这个家。

  它还像过去那样,用爪子扒开纱门,一下就蹿出去老远。外面正是芳草遍地、蜂蝶翻飞、鲜花盛开……只是屋外的树林不知为何移向远处。可惜在梦里,我看见的只是草木苍白、孱弱的绿,和泥土冷僻的灰褐;

  或是我不经意间从卧室出来,却意外地发现它卧在客厅的地板上,安详地看着我,好像从未离开过我。我甚至觉得它不过刚刚睡了一个小觉,打完一个哈欠;

  有时它也会回到北京这个家,像临死前的那天早上,艰难地向我那张矮床爬去……

  五月九号那天一早,它又惨烈地号叫起来。我对小芹说:“咪咪又要吐了。”

  果然,跟着就是喷射性的呕吐。它的小舌头长长地拖在嘴外,缺氧似的变得绛紫,全身的毛也奓了起来。

  真不能想象它的小身子里还有那么多水分,距五号那次喷射性的呕吐不过四天,这两次呕吐,几乎把它身体里的水分都吐光了,何况它自回到北京后,基本上没吃没喝。

  自它生病以来,吐的次数不少,但从没有这样的大吐。而五月九号的这次呕吐,更是把它的元气都泄光了。四天前那次喷射性的呕吐后,它还能走呢,虽然脚步飘浮歪斜,但毕竟还能走。这一次不要说走,就连站起来也是不能的了,只能用四条腿蹭着地面,离开它面前那堆呕吐物。

  它蹲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小肚子也随着它的喘息,剧烈地呼扇着,让我恨不能替它忍受这病痛的折磨。

  病痛对我算不了什么,自小生活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感情也许脆弱,却训练出极强的承受皮肉之苦的耐力。除了紧闭眼睛、房门关死、一声不哼地躺着,没有特别的待遇。

  曾经与我至亲至爱多年的人,何曾听我诉说过病痛之苦,要求过特殊的照顾?也就难怪除母亲之外,一生从未受过他人的疼爱娇宠。至于身手矫健的时日,更是冲锋在前,风来了我是树,雨来了我是伞,饿了我是面包,渴了我是水……整个一个包打天下的“贱”命!

  等那阵喘息平息下来,它才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床前,想要钻进我的被窝——那使它最感安全的地方。可是它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带动它那已然轻如一叶的身体,它不得不放弃纵身腾跃,艰难地向床上爬去。

  一个原是龙腾虎跃、兽中之王的后代,突然连一张矮床都跃不上去了,该是何等的悲惨。

  我只好把它抱上床,给它盖好被子。

  之后,我不时掀看被子,查看一下它的情况,可是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痛苦、烦躁的咆哮,这是我们相处一世也未曾有过的。

  当我呼唤“咪咪”的时候,它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摇着尾巴答应我了。

  大概从二月开始,它就病了。带它去医院看眼疾的时候,我就对医生说,它没有食欲、没有玩兴、怕光……可是那位美丽的女大夫在听过它的心脏之后说,它的身体很健康。

  心脏健康,不等于其他器官同样的健康,是不是?

  可我总是那么相信医生。

  进入老年以后,它很独立,像人老之后一样,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喜欢独处。可自从这些病症出现后,它非常依恋我,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还常常跳上我的膝头,让我抱着它打个小盹儿。

  三月中旬开始,它基本上不吃食了,但喝很多的水、排很多的尿,并开始少量的呕吐。起始它的呕吐很安静,我只是在它的便盆里发现过不像粪便的粘结物,后来才明白那是它的呕吐物。

  随着病情的恶化,它的呕吐越来越严重。每次呕吐前,都会痛苦地号叫,即便如此,它也会跳进自己的便盆呕吐,而不是随便吐在地板上。只是在回到北京,买不到供猫便用的沙石后,才吐在地上。它是太好强、太自爱了,正是母亲调教出来的猫。

  这时我才明白,它之所以那样号叫,是因为病痛,而不是因为我不让它到外面玩耍的缘故。

  离开美国前的两三个月,我就不放它到树林里去玩了,我得让它适应回国后的生活。我知道这很残忍,可是不残忍怎么行?等它回到北京,就会懂得这一举措的实际意义。

  我也以为它不吃东西是闹情绪,与不让它到树林子里玩耍有关,就给它吃它最爱的鱼和牛肉。开始它还能吃一些,到了后来连这些也不吃了,体重下降得厉害,于是四月一号再带它去医院。

  这次我换了一个大夫,听过我的叙述后,Dr.Brothers说,咪咪可能是肾功能衰竭。它不吃食只喝水并且多尿,就是在自行调理、清洗肾脏里的毒。但它需要留下做更详细的检查,以便确诊。

  这时Dr.Brothers注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他一定看出了这番话对我的影响,在以后的接触中,我更体会到Dr.Brothers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大夫。

  只好把咪咪留下,满怀不祥之感独自回家。母亲过世后,我对生命而不是死亡充满了恐惧。

  走过每日回家必经的树林子,这才发现树林子的荒芜。其实它从来就很荒芜,现在依旧荒芜,可那荒芜因了咪咪已经不同。

  老而荒芜的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那个在它们膝下恣意奔腾、雀跃的小白猫了。它们将从新归于沉寂,或在风中吟唱自己已然听腻的老歌。

  老而荒芜的树们,能不能理解我的咪咪,活了十二年才初见大自然的那份非同寻常的狂喜?

  而我也再不能一声轻唤,哪怕它在树林深处,也立刻像一匹小马那样,刷啦、刷啦地跃过树林里的灌木丛和落叶,不顾一切地向它的老妈妈扑奔过来,生怕我会从它眼前消失似的,老远老远,就盯牢了我。

  我的脚步惊动了正在房屋周围觅食的松鼠和枝头上啁啁的小鸟。它们可能就要失去那个可爱而又憨朴的玩伴了,尤其是鸟们,还有谁能像咪咪那样,随它们任意调侃?当它匍匐在地想要伺机以捕,而又不能如愿以偿,只好沮丧地躺在地上,承认自己的无奈时,不正是它们得以在咪咪头上低低地掠来掠去,蹲在咪咪头顶的树枝上,吱吱乱叫地引逗它?

  而我屋前的草地上,当太阳明媚照耀的时候,再也不会有只小白猫,在上面翻滚、舒展它的筋骨了。

  也再不会有一只小白猫,守在房子周围的草丛里,耐心地等着抓一只耗子,然后不知如何是好地把逮着的耗子叼在嘴里跑来跑去,最后叼到我的面前让我处理。它真是一只奇怪的猫,从来不知耗子是猫的佳肴。

  渐渐走近了家门。门前的小阳台上,已经没有等我归来的老儿子。每当我刚拐进通向家门的小路,远远地,它就听出我的脚步,早早地就从铺在阳台上的小毯子上站起来,一面看着越走越近的我,一面舒服地伸着懒腰,然后走到纱门前,两只前爪搭在纱门上,等我拿钥匙开锁。

  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门后已经没有无论何时都在等我归来的猫儿子从卧室里跑出来迎接我,歪着它的小脑袋。

  屋子突然变得空旷、没了生气,样样物件像是尘封已久,甚至还有一种久已未沾活气的霉味儿。

  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不由得落在地毯上。就是昨天晚上,咪咪还躺在上面,一面打滚儿、一面望着我,表示见我回到家里的喜悦。

  …………

  下午,再到医院去接咪咪。

  Dr.Brothers说,咪咪太老了,它的两肾都已衰竭,有四分之三不能工作、无法起到解毒的作用,因此它血液里积累的毒素,高到仪器已经无法解读。又由于两周多不能好好进食,身体非常虚弱。他说,有些猫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接受治疗,有些猫根本就不能接受治疗。不过就是能接受治疗,往好里说,顶多可以争取到一年的时间,也许更少。他不知咪咪的情况如何,但他可以试试,今天他们已经为它做了初步的治疗,希望咪咪的情况能有好转,如果咪咪属于那种不能接受治疗的猫,也就无计可施了。

  当时我并没有哭泣,毕竟我是近六十岁的人了。我是在回家之后,才返老还童地放声嚎啕。

  咪咪可不就是唯一能守在我跟前的亲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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