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大结局上
章鑫悦又端上来一堆奏折放在沈河的旁边。
那摞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沈河一眼就看出来,最上面那几本的封皮墨色是新的。
他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发现又是骂自己的,也就阖上了,随手搁在案角。
沈河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硬木硌着他的脊梁骨,他也没挪,就那么靠着,目光扫过满桌子的奏折,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映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
章鑫悦注意到旁边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坨了,汤汁都被面条吸干了,黏糊糊地粘在碗壁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劝道:“老祖宗……这些面条快要坨了,吃点吧?”
沈河摇了摇头:“不吃了。”
章鑫悦担心道:“老祖宗,怎么就不吃了?您这几天吃的东西加在一起还没寻常人一顿饭多。”
“老祖宗,恐怕这样子下去,您身体先撑不住……”
沈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怕继续留在这个话题,就要被章鑫悦叨叨个没完,于是摆了摆手道:
“好了好了,等下吃等下吃。这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他把目光从章鑫悦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弯细细的白边。
章鑫悦站在原地没动,垂着眉眼,手指在袖中绞了两下。
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老祖宗……外面都在传闲话……朝野上下、六部官员,私下说您……说您专权擅政,祸乱朝纲。”
“还说您与张首辅内外勾连,狼狈为奸,借着圣躬不豫把持朝政。”
“甚至妄议……妄议圣驾遭禁,是您二人蒙蔽天下、架空皇权。”
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河神色,见沈河脸上没什么波澜,又慌忙把头低下去:
“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外面流言汹汹,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弹劾您、非议您。”
“奴才就是气不过,那些人知道啥啊,就知道嘴碎老祖宗您……”
沈河没有生气。
他眉眼温和,甚至连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你不都知道他们不知道什么乱讲话吗?那你还在意这些干什么?”
章鑫悦有些急,往前又迈了半步:“外头那些官员不光私下嚼舌根,还暗中串联宗室、勋贵,打算一同上书逼宫,逼着您和张首辅交出权柄,放他们入内探视圣上!”
“据下面的人汇报,靖王与朝中某些官员借瓷器买卖的名义暗中往来,已经有了联系……奴才怕……”
沈河道:“你是怕靖王趁着圣上昏迷,行谋反之事吧?”
章鑫悦点点头,额角的汗渗出来。
沈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把消息带给张阁老,张阁老会去联系其他人的。这件事你放心,他们掀不起什么波澜。”
“谋反正好可以为新政杀杀刀,恐吓一下那群妄图对抗新政的人。”
章鑫悦见沈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内心也稍微缓缓了。
他道:“老祖宗,要不今晚上就由奴才守在圣驾伺候吧?”
“老祖宗,您也该有点时间休息了。”
皇上昏迷,沈河拥有圣旨,和内阁首辅还是一派的,头上没人顶着,权势非同凡响,堪比第二个“立皇帝“。
沈河怕下面人因他权势高涨胡作非为,严厉约束下人,特意让李国兴派锦衣卫监督东厂,双方互相监督。
名义上李国兴是独立直属于皇权,现实上因为沈河和皇帝的关系以及沈河手里拥有空白御玺和批红权,李国兴大多数时候都是听沈河的命令行事。
沈河要求李国兴对待作乱的番役直接抓到诏狱从严处置,绝不手软。
不然就凭皇帝昏迷、内阁和司礼监关系密切这一点,手底下的官员就会为非作歹、鱼肉百姓。
而除了沈河,无人能压制东厂。
沈河还为了推动新政,和张白安打配合,每天都坐在司礼监,几个月下去了,也没见沈河休息一天。
每每忙到半夜,他都要回乾清宫去亲力亲为照顾皇帝。
章鑫悦说这句话,也不过是想要沈河多休息一会儿。
沈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小王八蛋要是醒来发现他不在,指不定多难过。
章鑫悦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了:“好吧,老祖宗,多注意休息……”
沈河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和:“好,你也要多注意休息。”
章鑫悦躬身退下了,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章鑫悦走后,沈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迎着月色慢慢走回乾清宫。
这里的路他已经走过几千遍了。
从司礼监到乾清宫,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经过那片常青的柏树丛,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闭着眼都能走。
每一次走,感觉都不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是想逃,后来是不得不来,再后来是甘愿来,到现在……是急着回来。
沈河是喜欢权力的。
是人都会喜欢权力,沈河也不例外。
那种一言定别人生死的感觉是真的很爽,爽得像是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芸芸众生。
可沈河现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了普通人难以仰望的一切,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人把他的胸腔挖开,把里面最要紧的那块东西拿走了,剩下的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特别是每次看到床上那道一直昏迷的身影,沈河心里就会难受得慌。
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不重,但疼得绵密。
太医每日都来检查,每日都说身体没问题,脉象平稳、伤口愈合、五脏六腑都没有大碍。
然而朱钦煜就是醒不过来,怎么样都醒不过来。
沈河有时候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在自己掌心一下一下地跳动。
明明活着,明明就在眼前,那双眼睛就是不肯睁开。
沈河觉得,当时的朱钦煜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是真的不想活了,才对自己下这么大的狠手。
手再偏一寸,沈河就将会是永久失去这个人。
昔日拼命想逃离的人,到了真可以逃离的时候。
沈河却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半分了。
沈河痴笑一声。
自己真是……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