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Oh no~
沈河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为什么?”朱钦煜问,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个人重新刻进眼睛里。
“为什么要走?”
沈河不知道咋回。
因为不信任你?
因为觉得你很冷血残暴?
因为觉得你不稳定?
因为害怕你所以才逃跑?
朱钦煜道:“现在这样……你开心了吗?”
他嘴里的“现在“指的沈河听懂了。
指的是沈河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可怜、这么邋遢,开心了吗?
为了逃离朱钦煜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开心了吗?
沈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以为朱钦煜抓到他以后会跟以前一样愤怒。
会跟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
却发现朱钦煜什么都没有做。
他就坐在那里,眼里是止不住的疲惫和难过。
难过什么呢?
难过沈河宁愿这么伤害自己。
也不愿意选择跟他在一起。
这么多年了。
从景祐十六年到如今的昭武三年,这七年以来,都是朱钦煜走向沈河。
都是朱钦煜跟着沈河屁股后面跑。
沈河从来没有一次选择过朱钦煜。
一次都没有。
就像小时候那样,朱钦煜渴望母爱,母爱没有。
渴望父爱,父爱也没有。
他如今唯一想要的沈小四喜欢他、选择他。
沈小四却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宁愿折磨自己也不愿待在他身边。
朱钦煜是很生气的。
他想过把沈小四抓回来后狠狠地教训一顿,让他知道逃跑的下场,让他害怕。
结果当沈河的身影走进他的目光中,他才发现沈河变得好瘦,瘦得下巴都尖了,锁骨从衣领里凸出来。
他逃了快一个月了,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原本就消瘦的身体现在更是肉都没有了。
朱钦煜骂不了,也下不了手。
沈小四受伤最后都会转嫁在他身上。
他能怎么办?
朱钦煜伸出手,放在窗台上。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抓住,叶子会烂。
不抓住,叶子会掉。
他轻声道:“沈小四,你没有心。”
你要是有心,为何始终都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沈河捏了捏拳头,朝着朱钦煜走了两步。
朱钦煜抬眸看着他,也没动,眼神很是空洞和茫然。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求着沈小四不要走了。
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求着沈小四不要丢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余生。
沈河双手一揽,将朱钦煜的头抱在了自己怀里。
他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沉沉的,发丝蹭着他的掌心,微微地发着抖。
沈河的下巴抵着朱钦煜的发顶:“我以为……我以为你和冯尽忠是一伙的……”
“我以为……我以为你在乎冯尽忠的政治效益大过了我……”
“我是想和你好好相处的,我是不想逃的……”
扪心自问,如果朱钦煜没有抓住沈河,沈河真的会自由自在、真的会快乐吗?
一叶孤舟在浩瀚的大海里飘荡,是真的会开心吗?
是真的会自在吗?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潜意识已经给他选好了选择。
沈河并不会快乐。
朱钦煜的双手想要回抱住沈河,在距离腰间的半寸处,还是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闷在沈河的衣料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信。”
“你这是又要骗我。”
“你又要骗我,你骗完我后你就要走。”
“你每天都在骗我……”
朱钦煜顿了顿,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像是怕什么从手里溜走一样,“你这次又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让我跟着你一块去,让我跟着你一块去……”
朱钦煜像魔怔了一样,不停地重复这几句,声音越来越快,手指攥着沈河的衣摆攥得死紧。
沈河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他回头望向站在门边的张三。
张三叹了口气,目光惆怅道:“自从沈公公您假死后……陛下他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精神不正常连续杀了好几个仵作。
精神不正常要把小炎子活体五马分尸。
沈河假死那几天,没有仵作查出那具尸体的真实死因时,朱钦煜是真的把自己逼疯了。
他就是太疯魔了。
才会一个又一个地叫仵作来验尸。
魔怔得要弄死全天下说沈小四已经死了的人。
魔怔到有时候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直到那个老仵作查明死因后,朱钦煜的精神状态才好点。
可也没好多少。
他一边疑心沈小四是不是跟别人跑了。
一边崩溃沈小四为了逃离他连假死都用出来了。
在这自我内耗和自我毁灭中,精神状态临近崩塌。
才会在牢房里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小炎子。
沈河内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看着梦魇般还在发抖的朱钦煜,只能好声好气地哄道:“没骗你,没骗你。”
“真的没骗你,别怕哈,别怕。”
“不走了不走了。”
“不丢下你走了。”
朱钦煜还是没信。
他靠在沈河的怀里:“骗人,你骗我。你每次骗完我后你就不要我了。”
“你个大骗子,大骗子……”
“沈小四,别不要我。”
“你要是有心,你就爱我一点吧……”
“多爱我一点吧……”
沈河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抑郁而终的先帝。
又看着眼前情绪处于崩溃边缘的朱钦煜,巨大的无力感腾然升起。
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想要这样的。
一个从辽东回来意气风发、卓尔不群的人,因为自己,被折磨得有些人不人鬼不鬼。
沈河将朱钦煜额间的碎发抚走,轻轻落下一吻在他的发顶:
“真的不走了。你相信我。”
“真的不走了。”
下面传来锦衣卫的喝令声,一声长喝拖得老远:“拉——”
五匹马同时发力,绳子猛地绷紧了。
沈河这才想起来刚刚要干嘛,他蓦然回过头,朝着张三怒喝道:“喂!快让他们停下来!杀了就行了!没必要活体五马分人!”
张三一脸为难,摊了摊手:“沈公公,我管的是金吾左卫,不管锦衣卫啊……”
你喊我也没用啊,锦衣卫是李国兴的直属,他又指挥不动。
沈河有些着急。
再这样下去,小炎子真要成人民碎片了。
这样做是有伤天德的。
杀了就行了!
他放开朱钦煜,转身就要跑出去找李国兴。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撕裂的声响。
沈河猛地回过头。
在沈河目眦欲裂的目光中,朱钦煜安安静静地掏出了一把匕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手腕一翻。
“噗嗤“一声,匕首直直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血从刀口涌出来,浸透了明黄的常袍,血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
他慢慢抬起头,朝着沈河微微一笑。
既然注定你要抛弃我。
那我就去死好了…
张三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陛下——”
“朱钦煜——”
沈河跑过来,扑跪在地上,接住了朱钦煜向前倒下的身体。
一个月的酗酒。
一个月的精神崩溃。
一个月的无睡眠。
让朱钦煜的身体远不如以前,一把匕首就可以把他干倒了。
沈河哆哆嗦嗦地用手盖住朱钦煜胸口涌血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扭头朝着张三怒喝:“快去找郎中啊!”
张三这才回过神,转身就跑:“好好好!我马上去!”
脚步声一路往下窜,震得整座楼都在晃。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朱钦煜靠在他身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清明了些。
终于…
终于有一次…
沈小四为……了一次头…
朱钦煜的手慢慢、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沈河颤抖的双手,和他十指相交。
他靠在沈河的怀里,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挂着开心的笑。
闭上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