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oh no~
沈河环顾四周。
发现周围的百姓零零散散的人很少,大多数都跑去菜市口看戏去了。
街道两旁的门板紧闭着,连猫狗都不见踪影,全城的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着往同一个方向赶。
沈河咬了下下唇。
小王八蛋,算你狠!
他又回头看了眼站在外围开始挨个排查落单人的锦衣卫。
那几个人正拿着画像一个一个地比对路人的脸,有人已经被拦下来盘问了。
他赶紧收回目光,顺着人群往菜市口的方向汇了进去,缩着脖子驼着背,把自己藏进乌泱泱的人堆里。
菜市口吵吵嚷嚷,人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踮着脚、抬着头,用脑袋瓜看着一队锦衣卫将小炎子押在菜市口中央。
小炎子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众人眼里,一瘸一拐的,被两个锦衣卫架着。
像是拖着一袋破烂的麻袋。
外围的百姓被吓得连连往后退。
“我的天呐,这个是犯了什么错……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妇人捂着嘴,声音都在发抖。
“好吓人啊我的天。”旁边的大爷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后面的石阶上,差点摔倒。
“回去都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好。”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男子脸色煞白,别过脸去不敢看。
“妈呀,快快快把小孩子的眼睛给蒙着,不要让他们看这种血腥的场面。”
几个当娘的纷纷伸手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把孩子们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对对对,把小孩子的眼睛蒙着。”
旁边的人也附和着。
有人干脆抱着孩子转身往外挤。
沈河也站在人群中。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眼睛瞎了一只、左手被齐腕砍断、嘴里汩汩冒着鲜血的小炎子。
血糊满了他的整张脸,那只完好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
嘴巴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舌头耷拉出来一半,血顺着下巴淌成了一道线,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跟沈河最后时刻看到他疯癫地拿刀刮自己脸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时候他至少还有力气发疯,现在连疯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具破败的躯壳被绳子吊着。
尽管沈河现在很讨厌小炎子,也不想救小炎子。
可那么多天的相处,也不是假的。
那些小炎子跑前跑后给他张罗衣食住行的日子,那些夜里睡不着小炎子守在门外陪他说话的日子……
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不是假的。
沈河不看的话,没有什么感觉。
可他看了。
他看到锦衣卫将绳子拴在小炎子的四肢和脖子上,另一端则栓到外围的五匹马上。
五匹马不耐烦地跺着蹄子,喷着响鼻,像是随时准备发力。
这一瞬间,沈河还是心软了。
朱钦煜要杀小炎子,沈河不想管。
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这么杀吧?
就连现代,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也只是给他们脑袋来一枪,也没有硬生生让人清醒着把人活活撕裂吧?
这真的有些过了。
如果朱钦煜只是给他一个痛快,沈河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然而五马分尸……
沈河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人被撕成碎片。
沈河将人中的毛撕了下来,那撮假胡子连着草木胶一起被扯掉。
人中处一阵刺痛,他顾不上了。
沈河抬头环顾四周。
朱钦煜将所有人聚在这里,不就是想从这里找到他吗?
其他人或许认不出沈河。
朱钦煜不可能认不出来。
所以朱钦煜肯定在这,肯定在某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沈河环顾四周,有几家客栈和酒楼,临街的窗户都开着,窗后影影绰绰的有人影。
他顺着酒楼和客栈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
一楼的没有,二楼的也没有,三楼的……
终于,在最后一家有几层楼的酒楼中。
沈河和坐在三楼、开着窗户、俯视着他的朱钦煜对上眼了。
朱钦煜手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格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坐在那里,眉目间全是疲惫和沉沉的冷意。
李国兴和张三站在朱钦煜的身后,两人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张三不停给沈河使眼色,挤眉弄眼的,嘴巴无声地动着……
沈公公快过来。
快来哄哄陛下。
陛下现在心情很糟糕。
快过来。
沈河又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变成碎片化的小炎子,咬了咬后槽牙,朝着朱钦煜所在的酒楼跑了过去。
酒楼外面有重兵把守,金吾卫和羽林卫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守兵横枪拦在正要进去的沈河面前,腰刀半出鞘,沉声道:
“此地已被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即刻离开,否则以闯禁论处!”
沈河还没说话,张三就已经过来了。
张三瞪了一眼刚刚说话的守卫:“多事!”
那守卫一缩脖子,赶紧把枪收了回去。
张三转头对沈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如释重负和七分“你可算来了“的急切:
“沈公公快进去吧,陛下正在等您。”
沈公公?
这个乌漆嘛黑、画着全包眼线、脸上糊着泥巴、头发里还扎着草的人,就是沈公公?
守卫彻底懵逼了,还好他反应迅速,立刻侧过身给沈河让路,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去了。
张三领着沈河走向三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张三回头看了沈河一眼。
看着他一副脏兮兮、乱七八糟、跟在紫禁城光鲜亮丽的生活完全不同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沈公公,你这是何苦呢?”
在紫禁城里好吃好喝有人伺候地活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为什么非要假死出逃?
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乱糟糟,像逃命一样流浪?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张三可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得出来沈公公是喜欢陛下的。
既然喜欢陛下,为什么还要逃跑?
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张三不明白。
沈河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靴面上全是干掉的泥巴和灰。
他侧过头,看着楼梯间窗户泄下来的阳光,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飘飘荡荡的。
沈河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三儿,他……心情怎么样?”
张三无奈地摇头,脸上的褶子都愁出来了:“沈公公,陛下他已经许多天没有睡觉了。”
“心情……实在是很糟糕。”
“沈公公走后,陛下他基本就没合过眼,连饭都没怎么……
“沈公公,等会儿你过去了,就不要再刺激陛下了吧……”
张三是真的希望他俩能和和睦睦地说话,而不是火药味对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俩一闹起来,遭殃的第一个一直都是张三。
说真的,张三快吃不消了。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青年。
不带这么刺激的。
沈河忽然站住了:“张三,你看着我。”
张三不明所以,转过身来看着沈河。
沈河脸上涂满了泥巴,头发里还有几根草,跟路边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汗味和泥土味混杂的气息。
张三还是佩服陛下,在这么多人里面,一眼就能看到跟以前判若两人的沈公公。
他打量了一会儿,斟酌道:“沈公公……变成熟了一些。”
沈河:“……”
他认真地看向张三,目光沉沉的,像是要从张三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你觉得我该怎么生活?你觉得我该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没人理解沈河,没人明白他为什么要逃跑。
他们认为沈河这是没苦硬吃、没事找事。
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谁都想要,沈河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却还是不知好歹地逃跑。
沈河目光锁在张三身上,一脸认真道:“张三,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真的觉得我该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那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张三避开了沈河的视线,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范畴不是他能回答的,回答该与不该都难。
他终归只是个外人,无法插手沈河和朱钦煜的事。
沈河见他躲避的样子,也歇了交谈下去的心思,他撩起散落额间的碎发:
“算了,进去吧。”
张三默默无言地继续引路。
整座酒楼都没有人,一楼二楼空荡荡的,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从来没人坐过。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三楼。
赵六守在门口,看了一眼沈河,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侧过身把门推开,让沈河进去。
沈河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钦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晨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可那层光也遮不住他的憔悴……
黑眼圈重得像涂了两团墨,下颌瘦得棱角分明。
整个人比沈河最后一次见他时瘦了整整一圈。
沈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面隐隐抽痛,像是有根细针在一下一下地扎着。
他冤枉了朱钦煜。
不信任朱钦煜。
抛弃了朱钦煜。
准备了一路上愤怒的对峙、满肚子的辩解和质问,在看到朱钦煜的一瞬间,全部卡壳了。
像一堵墙轰然倒塌。
只剩下心中隐蔽的渴望和愧疚,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沈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也是想朱钦煜的。
他以为自己在逃离。
结果即使在逃离的同时,他也在想他。
理智告诉他该逃。
情感告诉他不想逃。
双方拉扯着,才会让他没有彻底离开。
如果他真想彻底消失,在混入东厂的当天晚上就可以敲晕别人偷令牌逃跑,而不是还在河南府多呆了几天。
待到朱钦煜亲自来,才不得不继续跑下去。
沈河感觉自己好矛盾。
矛盾的就像有两个人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一个叫他快点跑,一个叫他留下来。
而两个小人在看到朱钦煜的下一秒,都化作了心疼二字。
半晌后,还是朱钦煜主动开口的。
第一句话是:“你变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