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仵作的苦谁懂?
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控诉的手,僵直地伸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
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沾满了黑灰,连靴面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炭屑。
他浑然不觉。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侍卫,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朱钦煜刚跟内阁敲定好计划,以及让李国兴派人去凤阳祖陵寻找证据。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刮冯尽忠三千刀的最后一颗棋子已经落定。
就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内侍慌张地跑了过来,说是东厂宫署烧了。
起初朱钦煜还没当回事,烧了就烧了。
紫禁城的宫殿被烧过很多次,在大月朝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内侍是哪间宫署走水了。
直到内侍脸色煞白地补了一句:“扑灭东厂宫署的火势后,找出一具尸体,尸体上面有东厂提督牙牌……还有一串手链……”
朱钦煜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他满袍。
他从寅时站到了辰时,从黑夜站到了天明。
足足在那里站了三个时辰,一动没动。
日头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起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废墟,把那些焦黑的断木照得发亮。
把他的影子从长拖到短,又从短拖到长。
朱钦煜始终没有挪动过一步。
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
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四肢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有些地方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东厂督主的牙牌,御赐的,烧不坏。
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烧得只剩下几颗,灰黑的,蜷曲着,但他认得。
他手上还有一模一样的一串。
这具尸体,无论是身形还是残留的轮廓,都跟沈小四别无二致。
是他。
应该是他。
朱钦煜慢慢蹲了下来。
龙袍的下摆铺在焦黑的灰烬上,沾了厚厚一层炭屑。
他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
“陛下!”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陛下万万不可!那尸身……那尸身不干净——”
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
力道很大,李国兴整个人滚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根半倒的木柱上,闷哼一声,顾不得疼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朱钦煜蹲在那儿,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完全升起来,把整片废墟照得发白,久到烟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
炭化的木柱、熔成一团的铜锁、碎了一地的瓷片。
久到他身后跪着的那些人膝盖全都麻了。
有人偷偷换了换姿势,衣料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白安、周立、齐仲华站在后面,埋着头,谁也不敢讲话。
三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除了张白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具尸体是谁。
不过就凭皇帝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周立和齐仲华明确嗅到,现在绝不是讲话的好时机。
于是全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张三赵六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沈公公的安全,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个纰漏。
两人面如死灰地跪在人群后面,深怕呼吸重了一点,就被皇帝迁怒,送去陪葬。
整个废墟陷入鬼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底下余烬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能听见远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蹲在废墟中央的明黄色身影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背上,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终于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
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出声,腿软得走不动道,膝盖跪得像是要碎掉的时候。
朱钦煜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就说了三个字:“传仵作。”
李国兴如蒙大赦地站了起来,一分钟都不敢耽搁地派人去传仵作。
锦衣卫为了提高效率,甚至去抓的是离紫禁城最近的仵作。
那仵作刚起床,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锦衣卫破门而入,像拧小鸡一样把他拧走了,给仵作都吓尿了。
他以为自己走江湖多年骗人终于被发现了。
可看锦衣卫这个阵仗也不像是走诏狱的样子。
锦衣卫穿的是常服,没穿飞鱼服,也没带刑具,倒像是急着找他去办什么事。
仵作稍微放了点心,心想顶多就是去哪个达官贵人家里验个尸,赚个跑腿钱。
结果下一秒,锦衣卫直接把他拎进了紫禁城。
还丢在了皇帝面前。
卧槽!
拜托!
那可是皇帝啊!
仵作在这里见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见到、甚至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大人物。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
这些云端上的人物此刻全都站成一圈俯视着他,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给仵作吓得膝盖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锦衣卫押着他,让他去检查面前那具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确定死因。
仵作心里叫苦不迭。
拜托,还不如让他去诏狱呢!
当着这么多云端大人物的面验尸,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说错了什么,旁边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的刀就会捅进他肚子里!
为了自保,仵作硬着头皮假模假样地上去检查了两样。
Mad!
这具尸体都被烧成这幅鬼样子了,一看就是被烧死的!
难不成还是咬舌自尽的?
被勒死的?
仵作觉得这些大人物脑子有大病。
他转过身,跪在朱钦煜面前,抖成了筛糠,磕磕绊绊道:“回……回陛下,此人……此人确系死于火灾,吸入浓烟,窒息而亡……”
朱钦煜眼神很平静地低头看着他。
平静得让仵作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翘翘了。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觉得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剐在自己后颈上。
“你确定?”朱钦煜问。
仵作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其实很不确定……
可是要回答不确定,那不就是欺君之罪了吗?
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声音细如蚊蚋:“确……确定……”
朱钦煜点了点头。
然后他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的佩刀,一刀捅进了那仵作的胸口。
动作利落得甚至没有多余的幅度,刀锋没入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仵作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血就喷了出来,溅在朱钦煜脸上,温热的、黏腻的,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也没擦。
把刀往地上一扔,金属磕在焦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个。”
所有人都被朱钦煜这利落的杀人方式惊呆了。
除了张三赵六,他们早就见惯了朱钦煜杀人的样子,从辽东一路跟过来的,知道自家主子手起刀落从不犹豫。
可周立不知道。
跟朱钦煜相处了这些天,他虽然察觉到这位天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温良,包括那天在乾清宫扬言要刮冯尽忠三千刀的时候都没今天这么吓人。
周立都还没见到朱钦煜亲手杀人。
如今他见到了。
周立看着朱钦煜脸上那道还在往下淌的血痕。
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像是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空洞,后背一阵发寒。
其他宫人也被皇帝平静下的癫狂、动不动就杀人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
有人膝盖一软跪得更低了,额头抵着灰烬和碎瓦,肩膀止不住地抖。
李国兴反应最快,连忙让人又去找仵作,还把第一个仵作的尸体拖走,免得让朱钦煜看到心烦。
管家也连忙跑去其他宫殿,搬了一把椅子来,请朱钦煜坐着等。
朱钦煜也没说话,就坐了下来,撑着下巴,望着废墟尽头的那片天空。
等着下一个仵作的到来。
他脸上那道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痕迹,他也没有擦。
全场弥漫着恐惧和压抑的气氛,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