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死遁(3)
沈河再也忍不住了。
“噗——“一声钝响,一把短刃直直刺入了冯尽忠的腹部。
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在石室里异常清晰。
冯尽忠吃疼,瞳孔骤然放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沈河。
沈河擦了擦唇边溢出来的血。
方才那一刀震得他胸口的旧伤又裂开了。
沈河垂眸看着指尖染上的红。
他慢慢扯出一个笑,阴恻恻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冯公公算计了这么多,又是烧祖陵,又是帮朱钦煜上位。”
”……计也没有料到,如今会是这种局面吧?”
“一手扶持的皇帝,最后将您打入诏狱。你心心念念的权利,也没了!”
“如果你不烧祖陵,你今天就不会死在我手上。”
“要说后悔,后悔的也该是你冯尽忠!”
“后悔?”
冯尽忠额间青筋暴出,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嘴唇不停地颤抖,但他还在讥讽地瞪着沈河。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要说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是……”
“……初……就应该杀了你!”
他不该放沈承安和张诚平衡拉扯。
他应该早点杀沈承安。
早点杀沈承安,就不会逼得他如今只能靠刺激沈河来换一个痛快。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沈河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癫狂,笑得放肆,笑得眼眶都红了。
笑声围绕在这死静的牢房,森林刺骨。
笑着笑着…
沈河累了,他拔出刀,也没看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抬手,将污血抹在冯尽忠脸上。
从眉眼开始,一直蜿蜒到下颚,鲜血糊满了冯尽忠那张苍老崎岖的脸上,狰狞可怖。
“是……公公当时应该杀了我才对。”
杀了沈河,沈河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就不会牵扯进这么深的旋涡里。
进入深渊。
抽身不得。
就不会感受到心脏疼得连呼吸都吸不进去。
就连空气,都带着刺。
沈河的眼神冷得像刀,一字一顿,声音轻得要命,却重若千斤:“现在不用你杀了我,我自然会下去的。”
“不过……下去之前,得劳烦冯公公先行一步,在底下……等着我。”
话音刚落,沈河腕底骤然发力,反手一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细弱得几乎被血沫吞没。
冯尽忠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吐出来,喉间滚出半声闷响,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垂下去,再也不动了。
牢房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哔剥声响。
血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漫过沈河的靴底,烫得惊人。
沈河保持着拧住对方脖颈的姿势,垂眸看着那具软塌下去的身躯,指尖还沾着温热黏腻的血。
疯癫的笑早已敛尽,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具拧了头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滚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沈河想哭。
沈河想喊。
沈河想告诉景祐帝。
想告诉小公主。
想告诉被小忠子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位姑娘。
想告诉那百余号人。
他为他们报仇了!
他杀了冯尽忠。
他报了仇了!
可沈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双手还在发抖,内心不停地颤。
就连呼吸…
都耗尽了力气。
紫禁城吃人。
这里就是权力的旋涡。
就是权力的斗兽场。
太多人倒在这里了。
武宗倒了,大宦官倒了,谢重阳倒了,景祐帝倒了,张诚倒了,白维倒了,冯尽忠也倒了。
沈河不玩了。
他要逃离这斗兽场了。
沈河轻轻喘了口气,低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没有力气去擦,只能慢慢地、慢慢地用指腹擦拭着指节上的血污。
“这下……该我了。”
该他离开了。
杀完冯尽忠后,沈河按照和小炎子约定的那样,趁着夜色回到了东厂宫署。
那场无声的杀戮还没有人发觉。
诏狱里的血已经冷透了,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东厂宫署的夜色正浓。
沈河推开寝殿的门,反手阖上,将外头的喧嚣与灯火一并隔绝。
殿内静得只听见他自己轻浅的呼吸,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着。
他缓缓脱下身上染了暗渍的蟒袍,随手丢在一旁,衣料落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沈河俯下身,伸手探进床底,拖出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那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面目模糊,恰是他让小炎子早早备好的替死鬼。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他身份的腰牌,还有一串十八籽菩提。
那是他和朱钦煜逛街时,朱钦煜买来给他的。
还差点把摊主所有的手串都买了。
沈河这三年来,从未摘下过。
沈河的指尖摩挲过珠串上冰冷的纹路,十八颗籽珠在他的指腹下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片刻后,他漠然地将腰牌和十八籽一同塞进了那具尸体怀中。
这世上,从此再无沈承安,也再无沈小四。
只有一具葬身火海、无从辨认的焦骨。
他拎出油桶,拧开盖子,将刺鼻的火油泼满了殿内——木柱、案几、帷幔、地面……
一点一滴,不留余地。
油的味道浓烈地弥漫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没停,直到油桶见底。
沈河从怀中掏出火石。
指腹摩挲过火石的粗糙表面,顿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擦。
火花溅落在浸透油汁的锦帘上。
轰的一声,烈焰骤起。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殿宇,浓烟滚滚而上,热浪扑在沈河脸上,烤得发烫。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站在火光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地方。
沈河想起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为了自保,一把火烧了宫殿。
那时是为了杀冯洪。
主动走进了这座斗兽场。
如今这场火,是为了杀冯尽忠。
离开这座斗兽场。
闲云潭影日悠悠,
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
沈河看完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过头,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连一丝波澜都无。
小炎子早已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一句话也没问,只是默默侧身护在他前面。
趁紫禁城一片混乱,带着他隐入了浓墨般的夜色。
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声、脚步声、铜锣声,纷乱嘈杂地混作一团。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沈河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的牢笼。
朱钦煜——
我走了。
再见。
身后,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焚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像一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开在紫禁城的黑夜里,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