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冯的悔。
沈河躺在地上。
衣裳从胸口到腰腹全被鲜血浸透了,裂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灰白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没有死。
旁边跪着冯尽忠。
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全都是渗出来的血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喘着粗气。
章鑫悦跪在沈河的另一侧,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喃喃:
“沈公公……沈公公……”
嗓子眼里带着哭腔。
朱钦煜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那一大片刺眼的暗红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青筋爆出。
下一秒,他动了。
朱钦煜几步跨过去,俯身将沈河从地上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和胸口。
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透过衣料浸到他的手上,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那温度烫得他手指都在发颤。
朱钦煜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抱着沈河转身就往外跑。
怀里的人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胸前贴了贴。
“太医呢?太医还没过来吗!”
天子的声音在廊道里炸开,带着一种嘶哑的破音,尾音微微发着颤。
管家在后面追得两条老腿快要打结了,弯着腰捂着胸口,一边追一边喊:
“皇爷……皇爷……太医马上来了!”
“已经去传了,马上就到!”
朱钦煜抱着沈河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
晨光从廊道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晖。
廊道两侧跪了满地的宫人,额头抵着砖缝,谁也不敢抬头看。
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夹杂着管家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呼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着。
周立、张白安、齐仲华刚拐过廊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一团明黄的影子从面前风一般掠过去。
后面还追着一个跑得帽子都歪了的老太监。
周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那是陛下?”
齐仲华也不敢确定:“好像……是。”
张白安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一个跪在路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青白。
张白安攥着他的肩膀,皱着眉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小太监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结结巴巴道:“沈……沈公公……沈公公他……被……被冯公公捅了……”
“什么?!”
张白安的手猛地收紧了。
“就在偏殿里……好多血……”小太监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公公喊了一声让章公公快跑……章公公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沈公公倒在地上了……”
小太监内心里全是害怕,刚刚皇帝那威严太吓人了。
浑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有种毁天灭地的感觉。
在那种威压之下根本就喘不过气,那一瞬间他感觉死神在跟自己招手。
小太监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现在他们都在说……说是冯公公想杀了沈公公……”
张白安松开手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看了周立一眼,周立的脸上也没了方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色。
还没开口。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群锦衣卫、金吾前后卫、羽林左右卫还有虎贲左卫从四面八方开始涌来。
甲胄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刀鞘碰着刀鞘发出冰冷的金属鸣响,踏在青石砖上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一群群太监全部扣押走,包括正在跟张白安交流的小太监也被锦衣卫一把薅起来押走了。
张白安道:“你们这是?”
锦衣卫语气还算恭敬,但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张大人,我等奉陛下御令,将参与今日事件的人全部押走。”
“陛下要亲自审问此次事件的缘由,我等不敢大意,还请张大人见谅。”
锦衣卫还颇有善意地解释一句:“几位大人今日恐怕要受苦了,陛下下令封了紫禁城,几位大人恐怕回不去了……”
齐仲华也懵了,眼睛瞪得铜铃大:“紫禁城全部封了?”
锦衣卫点点头,没再多说,一挥手,拉着吓破胆的小太监就走了。
张白安刚要问周立现在怎么办。
一转身就被周立拉起走了。
周立唯恐天下不乱、不嫌事大,兴致勃勃道:“嘿嘿嘿,阉党完了,江陵别愣着了,快去看看!快走快走!”
“反正今晚上也回不去了,还不如留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张白安无语地叹了口气:“周公……陛下正在气头上……”
周立头也不回:“知道知道,快走快走!”
张白安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去,齐仲华也急忙跟了上去。
若说周立现在是巴不得宦官完蛋、把权益交给文官。
那现在的宦官就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人人自危,担心受怕,怕下一秒就命丧黄泉。
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太医诊治,说沈公公刺得并不深,心神不安、情绪激动以及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外皮受伤,内里并没有什么大碍,没过多久就会醒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朱钦煜松了一口气。
就连章鑫悦以及跪着的所有都快瘫软在地的宦官都集体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太医说的是性命堪忧的话。
他们在场所有的人都得下黄泉。
金吾卫羽林卫将乾清宫全部封住了。
今日在司礼监的太监,齐刷刷跪在乾清殿前的广场,乌泱泱一片,望不见底。
黑压压的人头从阶前一直铺到广场尽头,在日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所有人都伏着身子,额头贴着地砖,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
朱钦煜从殿内出来,面色不太好,阴沉沉的,眼底是压不住的暗火。
管家小跑凑近他,压着声音道:“陛下……外面周阁老张阁老齐阁老,三位阁老求见……”
朱钦煜眉头没皱,低下头理了理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让他们进来。”
管事大太监应道“是“后便小碎步退下了。
吩咐外面的人将几位阁老放进来。
几位阁老一进来,就见这一震撼的场面。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甲胄森然的侍卫列队而立,整个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人都聪明地选择不说话。
行完礼后躲到一旁,安安静静、鹌鹑似的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要说最紧张的人是谁。
那肯定就是冯尽忠了。
他跪在队列最前面,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把布条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以为沈承安是皇帝派来制约自己的。
却没想到皇帝对沈承安的重视比先帝更甚。
冯尽忠第一次为自己低估敌人而感到后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世上要有后悔药就好了,他一定会选择今天早上不嘲讽沈承安。
妈的,这沈承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捅了老朱家的窝了是吗?!
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他!
冯尽忠输就输在,低估沈河的疯和皇帝的偏爱。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冯尽忠的后悔老天爷没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