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破碎的沈(2)
因此景祐帝急切地想要见沈承安。
想听沈承安夸他,想肯定一下自己为君几十载不是白费的,而是有用的,想证明自己也是有用的,没有危害朱家的天下。
只可惜,沈承安一直待在月港,没有回来。
景祐帝在一次又一次内耗中、在坚定的信仰崩塌中耗尽了心气。
肺气彻底溃散,旧疾遇情志重创,内外齐发,肺脉崩损,血止不住,元气日渐枯竭,药石已然无力回天。
就像沈河以为的那样,景祐帝不该这么早死的。
按照正常来说,他的确不该这么早死。
他只是不想活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祸害。
就是危害老朱家天下的祸害。
张诚看着这样的皇爷,担心害怕得不成样子。
他每天就去找锦衣卫,问沈承安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想让皇爷开心一下,可是他嘴笨,他逗不了皇爷开心。
他看着皇爷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却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看来,若是沈承安早一点回来,或许皇爷就不会这么早去世。
终于,沈承安终于回来了。
可皇爷已经去世了几个月了。
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你现在回来又装出这副难过的样子给谁看呢?
恶不恶心,见不见啊?
张诚内心已经把景祐帝的死跟沈河挂钩了,他对沈河只剩下恨了。
沈河望着张诚充满恨和厌恶的瞳孔,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然而若是让沈河重新再选择一次,沈河还是会选择月港。
月港鱼龙混杂,官商勾结,贪污腐败严重,地头蛇遍地,繁荣底下尽是一片污渍。
那些原住在月港的土著,被开海后,在老外和外地人的交错下,已经被挤压得很难生活了,每天都在为了占地盘大打出手。
地就这么大,机会就这么多,谁抢到了谁就有钱赚,利益之下哪有什么道德伦理?
为了占地,每天都有数百人死亡。
官府都和黑势力勾结了,高利贷、走私、勒索、贩卖人口,应有尽有,贩卖汉人赚得还更多。
大量流民没有正经工作,乞讨、走私、卖淫、偷盗、打黑工成为主要出路。
沈河没法回来,他可以回来,那里的好人却没办法像他一样抽身离开。
可是景祐帝对他很好,对沈河很好。
沈河也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张诚不懂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以民为本。
在张诚的价值观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中,他肯定无法理解沈河的所作所为。
一群流民而已,死了就是死了,能跟皇上比?
其实,这种价值观到现在也是一样的。
死一群人的危害也抵不过死一个有价值、地位高、一举一动牵扯国家的人。
不是有句话叫“宁可牺牲万民,也不能折损一兵一卒”吗?
士兵都是这样,更何况还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家的领导人。
况且这个人,在某方面来说还是你的亲人。
沈河只是觉得心累,哪里都累。
愧疚和价值观不断地在打架,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互相撕咬,谁也赢不了谁。
太难有人能懂他了。
沈河懂很多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的懂沈河呢?
面对着张诚的愤恨,沈河也只能接受。
张诚看着沈河那张脸,一想到自从这人来了后,自己在皇爷的地位就直线下降,甚至皇爷等他等到死都没等来,恨和嫉妒涌上心头。
那恨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失控地一巴掌甩在沈河脸上。
“啪——”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沈河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脸上瞬间浮出五个指印,红红的,肿了起来。
张诚赤红着眼睛,指着门口,嘶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歇斯底里:
“滚,别在这里碍了大行皇帝的眼。”
“以前不回来,现在也没必要惺惺作态!要去作态,去向新帝表忠心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有一把火在皮肤上烧。
沈河的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的拳头握了起来,指节泛白,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争辩,只是用那种疲惫的、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语气说:“我……只是想看看皇爷……”
张诚打断了他:“你现在的皇爷是新帝!不是大行皇帝!”
沈河不吭声了。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挂在画像上、一年多没见的景祐帝。
画像里的景祐帝还是那个样子,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默,像是藏着无数来不及说的话。
沈河跪了下来,朝着画像磕了三下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说……
皇爷。
奴才走了。
磕完后,沈河顶着一张五指印的脸,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走到门口,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一下头。
大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木门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合拢。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最后“咔嚓”一声,彻底合上了。
张诚赤红着眼睛,穿着缟素麻衣站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画像中的景祐帝一如既往地沉默,像是在跟沈河说……
一路小心。
沈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泪水滴答滴答地浸入衣襟,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不想哭,他怕朱钦煜回来后看到他这样子会担心,会迁怒别人。
可是沈河真的控制不住,他真的控制不住泪水。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酸得不成样子。
沈河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他一路低着头走回去,眼泪流了一路。那些泪水落在青石板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河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张诚的话,不断地回响着那些质问……
沈河在想。
你在干什么啊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