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小炎子的痛
小炎子一大早就去了临时伙房领早膳。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微光。
临时伙房的厨子已经开始在忙活了,锅灶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飘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小炎子站在伙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厨子把食盒递出来。
他接过食盒的时候,手指触到盒壁,温热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小炎子低头看了看食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今天有沈公公爱吃的那几样小菜。
他提了提食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怕洒了,怕凉了,怕沈公公吃不到热乎的。
小炎子一路哼着歌,心情非常愉快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早上露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也没在意。
他甚至在心里想……
今天沈公公会跟他说什么呢?
会不会又讲一个他没听过的故事?
会不会又教他认一个新的字?
他越想越开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炎子走到马车前,轻轻叩了三下:“沈公公……该用早膳了。”
里面没有人回应。
小炎子等了一会儿,以为沈河没听到,又叩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沈公公?早膳送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小炎子的手僵住了,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鼓起勇气,伸手掀开了车布。
里面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靠垫摆得端端正正的,桌上的茶杯也收拾干净了。
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倒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小炎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食盒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粥洒了一地,几碟小菜滚出来,沾上了泥土。
他顾不上捡,惊慌失措地转过身,脚下慌乱地就要去找沈河。
刚跑了没几步,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张三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炎子看到他,连礼都顾不上行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张、张统领……沈公公他不见了!”
张三神色平淡,半点波澜都无,语气沉稳如常:“沈公公有事,今天不在。”
小炎子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眼刚刚落下。
可还没等那口气落到底,张三又说了一句话,把他的气又猛地提了上来。
“从今往后,你不用服侍沈公公了。”
小炎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小炎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又细又颤:“……奴、奴才可以问问为什么吗?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好惹沈公公生气了?”
“奴才可以改,奴才可以改……只要能让奴才继续服侍沈公公,奴才都可以改!”
张三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目光有些怪异。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沈公公揪着不放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刻,想起那些刷恭桶的悲惨经历……
那几天他浑身上下都被臭味腌入味了,洗了三天的澡都没洗掉。
张三秉持着自己淋过雨就给别人撑伞的原则,难得好心提醒了一句:“这些话,我还是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炎子显然没听明白。
他满脑子都是“不能再服侍沈公公了”这件事,害怕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不停捏着袖子,把袖口捏得皱皱巴巴的:
“张统领,求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请您告诉一下奴才……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好,惹沈公公生气了吗?”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就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小炎子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来跟沈公公聊天了。
沈公公见识广,说话幽默风趣,还没有架子,不会嫌弃他的长相。
跟沈公公待在一起,小炎子每天活得快快乐乐的,感觉自己不再是阶级底层任劳任怨的牛马,而是拥有独立人格、拥有自己尊严的一个人。
现在不让他伺候沈公公,不就相当于让他回到以往任劳任怨、在漆黑角落中没有自尊和尊严活着的日子吗?
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都不敢抬的小炎子了。
张三勾了勾下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也没有。上头的正常调令罢了,不该问的别问,服从命令就行了。”
“放心吧,没让你调回应天,你接着跟我们一起去顺天。”
他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剩下的他懒得解释这么多。
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而已,不值得张三多费太多口舌。
解释这么多,主要是看在沈河的面子上,仅此而已。
小炎子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马车边,晨风吹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袍吹得胡乱。
手里还攥着那块用来垫食盒的布,布是温热的,还残留着刚才粥的温度。
小炎子低头看着那块布,脑海闪过的是这几天沈河教他读书、教他认字、跟他聊故事的画面。
沈河坐在马车里,靠着靠垫,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草,一边掐指一边跟他说:
“小炎子我算了算,看你面相,定是个有福之人,你骨骼惊奇,根骨通透,周身蕴含灵气,你心性韧劲远超常人,绝非池中物。”
“就连你的灵魂感知力,天生就是炼药师的好苗子。”
“寻常人想要凝聚灵魂之火需耗费大半日,你初次尝试便能一次成功,这份资质,老夫活了这么多年都少见。”
“老夫看你底子和潜质,必有斗帝之资!”
虽然听不明白沈公公嘴里再说什么,什么灵气,什么炼药,什么灵魂火,什么斗帝之资,什么佛莲怒火什么玄重尺。
但是他很喜欢沈公公跟他说话的样子。
现在……那些记忆跟梦一样,马上就碎掉了。
而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是一个下贱的奴才。
只是一条人命如草芥的奴才。
小炎子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心里的空落和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回忆的不舍与留恋,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不停地回忆着这几天,哪里惹沈公公不高兴了,哪里犯了错,又该怎么办,未来该怎么办。
他想得越多,脑子越乱,越乱越怕,越怕越想哭。
仪驾又慢慢行驶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尘土飞扬间,旗幡在晨风中飘荡,甲胄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点,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发出阵阵响声。
今天与以往不同,以前的官员都会围绕在太子金辂附近,企图和未来皇帝混好关系。
然而今天,太子金辂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官员。
嗣君也没有召任何人入金辂。
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后面,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句飘进小炎子的耳朵里……
“嗣君今日怎么一个人都没召?”
“说是嗣君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有什么事情去找宋阁老商量。”
“唉,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嗣君多说几句话的。”
“可不是嘛,这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
小炎子麻木地走着,什么嗣君,什么其他人,他都不想管。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到路边一棵树的叶子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飞过车队,飞过那些官员的头顶,飞过旗幡和甲胄,最后落在太子金辂旁。
那辆金辂的车帘垂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