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梦中的雨
在心理学上,人体大脑存在镜像神经元:近距离共处时,会自动捕捉他人肢体、呼吸、心率、微表情带来的情绪信号,同步复刻对方的情绪感受。
这就导致,朱钦煜的不安也传染到了沈河。
沈河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座大殿里。
殿内的装饰是有些眼熟的,朱红色的柱子,暗沉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窗外下着大雨,雨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
沈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是他,穿着睡觉时那件银灰色的中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沈河抬头,看到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景祐帝。
他坐在那里,神情皆是不耐烦,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冰冷地落在下方。
沈河有些懵:“皇爷?你怎么?”
我他妈不会上天堂了吧?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哭泣声。
沈河转过头,看到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趴在殿中央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人眉眼间与朱钦煜有几分相似,甚至不用思考,沈河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朱钦煜的亲娘。
女人哭得头发散乱,妆容全花,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沈河懵逼地走向景祐帝,手朝景祐帝晃了晃:“皇爷,看得见奴才不?皇爷?”
连续喊了几声,景祐帝都没有反应,目光穿过沈河的身体,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沈河又转过身,朝那个女人挥了挥手,也没有反应。
沈河这下更懵了。
他不是还在跟朱钦煜睡觉吗?
咋一觉醒来飞到这里来了?
这还是地球吗?
给我干哪来了?
女人还在哭,甚至爬向景祐帝,想去抓他的衣摆,嘴里哭喊着什么,沈河听不太清,只能听到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景祐帝站起身来,看都没看那女人一眼,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就走了。
沈河下意识地就要跟着景祐帝一起走,走了两步,不知道是心理感应还是什么,他转过头。
穿过人群,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殿外。
那是一个小孩。
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站在瓢泼大雨里。
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小小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沈河看不清小孩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小小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直觉告诉他,那个小孩就是朱钦煜。
沈河朝着殿外走了过去。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幕像一层厚厚的帘子,把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殿外的宫人都躲到了廊下,没有人站在雨里。
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感受着这场雨,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沈河蹲下来,跟那个小小的身影打招呼:“朱钦煜,你COS嘉豪呢?还不快去找地方躲雨,在这傻站着干嘛?”
小朱钦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殿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沈河这才想起来,他听不到自己讲话。
他坐在地上,手撑着脸,看着小朱钦煜。
沈河看不清朱钦煜的脸,更准确来说,是很模糊。
他有些可惜,看不到朱钦煜小屁孩时期的样子。
长大后跟个牛一样,动不动顶人,一点都不可爱。
沈河伸手想揪揪朱钦煜的脸,手却穿过了他,触碰一片虚无。
沈河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好嘛,修为不够,碰不了实体。
看了一会儿,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河站了起来,看到那个女人直直朝着朱钦煜走去。
沈河以为他妈是来让他不要淋雨的,却没想到下一秒……
女人直接扯着朱钦煜的头发往外拖。
她的手攥着朱钦煜的头发,像拖一件破布一样,把他从台阶上拖下来,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外走。
小小的孩子被扯得踉踉跄跄,脚在地上滑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他的两只手捂着被扯住的头发,眼泪不停地流,哭喊着:
“娘……娘,我错了,我错了!”
沈河吓了一大跳,冲了过去:
“你有病吧!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就算小孩子犯错了,也不能扯头发啊!”
“你没看到他疼得都不行了吗?哎哟卧槽你放手啊!老子服了!”
沈河的呼喊传不到那两人的耳朵里。
他只能一路跟着,看着那个女人扯着朱钦煜的头发,一路扯到了长春宫。
到了宫内,女人一把将小朱钦煜甩在地上,力气大得像是在扔一件不想要的物件。
小朱钦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沈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从小被自己亲妈溺爱长大的沈河,压根不理解这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儿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
可沈河没想到,这还不够。
那女人开始抽小朱钦煜。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鞭子,一鞭一鞭地抽下去,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小朱钦煜蜷缩在地上,用手捂着自己的头和脸,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我错了……娘我错了……娘……对不起……”
沈河急得团团转,他想帮忙拦住那女人,却没有办法,伸手去挡,手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看着朱钦煜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布满了伤口,旧的、新的,交叠在一起,皮开肉绽。
这时候的朱钦煜,身高甚至还没达到沈河的腰。
就那么一小小个人。
就那么一丁丁个人。
被打成这样。
沈河看着,心疼死了。
他甚至想过挡在小朱钦煜面前。
然而他的身体像空气一样,什么都挡不住。
沈河没招了,气也只能撒在旁边的女官身上:“我说你们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同理心?没看到这女的疯了吗,还不快去阻止吗?”
“快去拦一下啊!等下把朱钦煜打死了怎么办?快去啊!”
沈河还在那叭叭地把炮火怼在任何人身上。
那些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人,只是低着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
这边,女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鞭子。
她冷着脸,转身走了。
有几个女官跟着她一起出去了,剩下一个女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朱钦煜,面带不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小朱钦煜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声音还是嫩嫩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小孩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姐姐……你能不能让娘……不要生气啊……”
女官没有说话,有些慌张地逃跑了。
小小的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混着雨水和血水,分不清是什么。
沈河走了过去,蹲了下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要触碰朱钦煜,却有些不敢碰。
他怕手穿过去的感觉,也不想再体会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了。
沈河问道:“疼……吗?”
没人理他。
沈河也不在意,他就坐在这里,陪着朱钦煜,陪了一整个晚上。
到了第二天,那女人又来了。
沈河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恶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拦着她,不让她去伤害朱钦煜。
可惜,还是无用功。
她又开始拿鞭子抽朱钦煜了。
虽然到现在,沈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对待朱钦煜。
然而心里的疼已经让沈河萌生出一个念头。
想要杀了那女人的念头。
朱钦煜昨天的伤还没好,今天又添了新伤,还淋了一场大雨,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他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斑斑点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朱钦煜努力撑着身子爬过去,抱着女人的腿,声音又细又弱:“母妃……我是小煜啊……母妃……我这里疼……”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背,“这里也疼……哪里都疼……母妃……我疼……”
女人面无表情地扯开他的手,继续抽。
鞭子落下,小朱钦煜的身体猛地一颤,蜷得更紧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喊,只是抱着自己的头,像一只已经习惯了被打的、不会再反抗的小动物。
沈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疼得已经受不了了。
他无能为力地闭上眼睛,蒙着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看不见。
那些声音却还是钻了进来,鞭子的破空声,皮肉绽开的声音,还有朱钦煜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嘈杂声小了。
有一个女官终于看不下去,找了一个由头支走了那个女人。
沈河睁开眼睛,看着小小的朱钦煜跟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满地的鲜血,殷红的,触目惊心。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眼睛睁着,里面没有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熄灭了。
沈河朝他走了过去,蹲在他身边,想要抱起他,却还是碰不了实体。
然后他听到朱钦煜口中喃喃道,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
“娘……我好疼……我好疼啊……您看,我浑身都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疼得我好难受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娘……”
他叫了一声,然后停下了。
沈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在小小的朱钦煜身边,看着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看着他那双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沈河想起今天晚上,朱钦煜在他怀里。
跟他说……
“沈小四,这里疼。这里好疼。”
沈河第一次庆幸。
朱钦煜跟他说疼的时候。
他应了他。
真的……
无比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