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脆弱的朱
这一晚上,两个人是一起睡的。
沈河的吃醋给朱钦煜高兴得抱着他一直拱。
那动作像极了一头在菜地里撒欢的猪。
东拱拱西拱拱,一会儿蹭蹭沈河的脖子,一会儿蹭蹭他的锁骨,一会儿又蹭蹭他的肩膀。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亢奋得完全停不下来。
他整个人贴在沈河身上,手臂环着沈河的腰,下巴抵在沈河的肩窝里,呼吸喷在沈河的皮肤上,又热又痒。
沈河本来就有点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看着朱钦煜高兴地不停拱他,一会蹭蹭这里一会蹭蹭那里的,他也是没招了。
又怕惹火上身,再任由他折腾,明天铁定又要浑身散架,旧伤复发。
于是一把将朱钦煜按在床上,撑着手,将朱钦煜壁咚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不能好好睡觉?”
朱钦煜眨了眨眼,有些呆地看着沈河,目光里带着一种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他的脸慢慢红了,连带着眼眶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朱钦煜颇为害羞地撇过脸,露出脖颈,那截脖颈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喉结微微滚动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被调戏了还不舍得躲的良家妇男。
沈河:“……”
这模样谁顶得住。
沈河心头忽然冒起一阵坏水。
他俯下身,凑近朱钦煜的耳边,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像是在调戏良家妇女的轻佻:
“哦~美人儿,谁把你送来哥哥的床上的?”
朱钦煜第一次听沈河流里流气的话,把眼睛又撇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沈河。
那眼神里没有害羞,没有闪躲,反而有一种……颇为期待。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继续”。
沈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声音又响又脆:“你期待个什么啊你期待!”
抖诶亩!
老子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不然你以为你能当上?
沈河一个被子给朱钦煜套头上,双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乖哈,别闹了,明天早起,现在睡觉!”
朱钦煜把被子拉了下来,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着沈河眨了眨眼。
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委屈巴巴的大狗,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微微抿着。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好可怜你快哄哄我”的气场。
沈河被他这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得心梗。
不行不行,pp疼。
腰也酸,全身都累,半点不敢作死。
他硬下心转过身,不再看朱钦煜。
朱钦煜见勾引不成功,有些失望,撇了撇嘴,不过看着沈河的后脑勺,他朝着沈河的方向拱了拱,小心翼翼、试探至极,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犬。
沈河没反应。
朱钦煜试探性地又拱了拱。
沈河还是没反应。
朱钦煜坏心思一动,又朝沈河的方向挪了挪,整个人贴了上去,下巴抵在沈河的肩窝处,呼吸喷在沈河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
沈河直接一个转身,一只手抱住了朱钦煜的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像抱一个抱枕一样抱着他。
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哄人的意味:
“好了好了,别闹了,真的要睡觉了。我困了。”
朱钦煜浑身骤然一僵。
整个人彻底定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沈河颈间,心跳快得离谱。
幸福。
极致的、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太暖了。
太温柔了。
太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他怕睁开眼就没了。
怕沈河只是一时心软,转头又要走,又要厌他、躲他、恨他。
沈河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开始细微躁动,不耐烦地微微抬眼,刚想开口再说两句,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泛红的眼眶里。
眼尾通红,睫尖挂着水光,明明死死忍着,却还是藏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沈河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死。
不是?
好好睡觉,怎么又哭了?
他来到这里这么久了,真的很少见朱钦煜哭。
朱钦煜见沈河睁开眼,眼泪没收回去,还是挂在眼角,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收回了目光,头往其他处偏,显然不想让沈河看到他哭的样子。
可越忍,眼眶越红,泪珠越是控制不住地打转。
朱钦煜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着哭腔,像是一个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人,拼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沈河一把给他脸掰了回来,看着他哭红的双眸,下意识地给他擦了擦:“哎呀,瞧瞧,我们未来的皇帝陛下,怎么还哭了,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朱钦煜鼻子一酸,眼睛不自觉地掉出眼泪,一滴一滴,流在沈河的手里。
滚烫的,带着温度。
沈河道:“?怎么还哭得越凶了?”
朱钦煜撇着嘴,还是没说话,一直流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沈河的衣襟上,浸湿了沈河的衣襟。
沈河不知为何,看着朱钦煜哭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他很少见朱钦煜哭。
朱钦煜为什么哭呢?
难道就是因为他吃醋哭?
至于吗?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哭吗?
沈河想不明白朱钦煜哭的理由,但是看着他一直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同样也不好过。
他将朱钦煜揽入怀里。朱钦煜一大个,沈河一小个。
沈河揽朱钦煜入怀里,从其他视角看,跟沈河拱进朱钦煜怀里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沈河亲了亲朱钦煜眼角的泪,柔声安慰道:“不哭了哈,不哭了哈。哭了明天眼睛长泡泡,不哭不哭。”
男子汉大丈夫,不流泪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小时候妈妈在他做噩梦时哄他的那种语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质感。
又又过了好一会儿。
朱钦煜拿起沈河的手,放入自己的腹上,他靠在沈河的肩膀上,眼泪已经染湿了沈河的衣裳。
声音闷闷地,有些嘶哑,染着哭腔,像是埋藏在心里许久的事情,终于说了出来:
“沈小四……这里疼。”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在深夜里经常自言自语的孩子。
“这里好疼……”
沈河怔怔地说不出话。
朱钦煜指的地方,就是沈河捅他的地方。
朱钦煜继续道:“不只这里疼……背上也疼。”
他的背上有战场上留下来的刀伤、剑伤,还有一些陈年的鞭伤,看起来很久很久了。
“腹疼,手也疼,腿也疼……沈小四,我好疼……”
沈河终于听懂朱钦煜这些话的含义了。
这里疼,那里疼。
全身上下都疼。
意思是……你疼疼我吧。
沈河心口堵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样脆弱无比的朱钦煜,让他真的无法招架。
不怕孩子蛮横,就怕孩子哭泣。
沈河揉了揉朱钦煜的腹部,满脸都是懊悔:“揉揉它,就不疼了。”
“对不起,朱钦煜,我真的不是故意捅你的,我没想捅你的,对不起……”
朱钦煜没说话,就这样埋在沈河的肩膀。
沈河手足无措地帮他揉揉肚子,帮他拍拍背,嘴里还不停安抚:“不疼了哈,乖,不疼了,帮你揉揉就不疼了……乖……”
朱钦煜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沈河,死死嵌入自己的怀里,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为了沈河的这两句心疼。
朱钦煜等了太久了。
太久了。
在辽东的几年,刀枪剑影比比皆是。
他不是神仙,也不是武功大能。
立下那些战功,也没有什么金手指,而是用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换来的。
疼吗?
肯定疼。
疼有用吗?
有人在乎吗?
会有人在乎他身上的伤吗?
有人关心他身上的伤吗?
没有人。
也不会有人。
朱钦煜抱着沈河的时候,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疼,忽然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太想让沈河疼疼他了。
沈河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柔地拍着朱钦煜的背,另一只手揉着他的肚子,嘴里一直重复着“不疼了不疼了”。
朱钦煜一会哭,一会咬他,一会又不停亲沈河的脸,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全部哭完。
又过了很久,肩膀上的动静小了许多。
沈河偏过头一看……肩膀上的人哭累了,睡着了。
终于消停了。
就是身体还是不安地紧紧抱住沈河,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沈河被抱得有些热,也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推开。
他看着朱钦煜的侧脸,发着呆。
一发就发了许久。
朱钦煜就连睡着,都不是很安稳。
眼泪还在不停流,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梦里也在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
扰得沈河也睡不着。
他看着朱钦煜在梦中第三次哭,指腹轻轻揉了揉朱钦煜的眉头。
很奇怪,平常的时候,他跟朱钦煜睡觉,朱钦煜都没有这么不安稳的时候。
今天到底是咋了?
他到底梦到啥了?
沈河不知道,他看着朱钦煜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紧,只能学着小时候自己做噩梦、妈妈抱着自己不停安慰的样子安慰着朱钦煜。
余光发现朱钦煜身上的被子已经滑落了,沈河起身,打算给他拢好被子。
刚动一下,就又被朱钦煜死死抱着动不了。
沈河看了一眼朱钦煜。
得,还是睡着的。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晚上,沈河终于熬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