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神庙逃亡1
很快,沈河就连插科打诨的心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意识到有人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沈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后缩了缩,把身体压得更低,尽量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皮肤,凉飕飕的,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国兴的手按在刀柄上,屏着呼吸,一步步朝着眼前的柴房走去。
他的脚步轻轻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一寸一寸地漫过整个柴房。
柴房周围的屋舍很破旧,空无一人,门框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窗棂上积满了灰尘,一看就是常年没人居住的破败屋舍。
李国兴的目光从那几间屋舍上扫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了那间柴房前面。
地上留有一地的脚印。
脚印很新,泥土翻开的颜色还是深的,没有被风吹干的痕迹。
脚印杂乱无章,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前有的朝后,看起来很慌忙、很匆匆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慌张中跑进了这里,再也没有出来。
按照李国兴多年侦查的经验来看,柴房里面肯定藏着人。
他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柴房那扇破旧的门板上。
缓步走过去,手从刀柄上移开,改用手掌贴着刀柄的末端,这样拔刀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
“吱呀——”
李国兴将柴房门推开了。
门轴发出了一声漫长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柴房里面很破乱,到处结着蜘蛛网,一绺一绺的,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墙角的农具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锄头、镰刀、铁锹,锈迹斑斑,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动过了。
还有一些破旧的凳子和用竹子做出来的工具,散落在各处,横七竖八的。
沈河透过杂物的缝隙,死死盯着李国兴的靴子。
那双靴子在柴房里转了一圈,停了一下,又转了一圈,又停了一下。
然后………那双靴子转了过来,面朝沈河所在的方向。
沈河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呼吸已经被压到了最轻最慢,轻到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李国兴的目光就落在了前面的那张桌子上。
桌子很矮,桌面堆满了杂物,破罐子、烂布条、生锈的农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起来凌乱不堪。
桌腿之间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垂下来遮住了桌子下面的空间。
那布很旧,上面有好几个洞,透着光能看到对面。
李国兴缓步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地靠近,每靠近一步,沈河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距离沈河还有五步。
李国兴绕过一堆废弃的农具,目光始终锁定在桌子下面的那块布上。
四步。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了桌沿。
三步。
他的手指沿着桌沿慢慢滑动。
沈河蜷缩在桌子底下,透过布的缝隙,能看到李国兴那只手的轮……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那只手停在了布的上方,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只正在张开翅膀的鸟。
两步。
李国兴的手指捏住了那块布的一角。
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作势要掀开那块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截住了他的手腕。
“李千户。”
李国兴停住了动作。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的手从布角上松开,转过身,朝来人拱了拱手。
“徐大人?您怎么来了。”
截住李国兴手腕的人,就是徐世琛。
他跟打不死的小强、赶不走的舔狗一样,一路跟着沈河来到了这里。
他的外袍被沈河扒了,中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沈河透过布的缝隙,看到是徐世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
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有一次猪头哥不是坑他的了。
沈河甚至有点感动,感动的程度大概相当于看到自己的猪队友终于学会了不往对方塔下送人头。
呜呜呜呜呜呜。
李国兴有些疑惑地看着徐世琛道:“徐大人,您的外袍呢?”
徐世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天,脸上的表情非常无辜:“哦,被狗叼走了,不见了。”
“李千户,借一件衣服穿穿呗。”
李国兴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徐世琛的脸上移开,又往桌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沈河却在桌子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李国兴收回目光,没有犹豫,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递给了徐世琛。
徐世琛接过外袍,拍了拍上面的灰,咧嘴笑了:“谢了兄弟。”
他把外袍抖开,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系完带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柴房。
“你们这是在找人吗?”
李国兴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来。
画像上的少年皮肤白皙,笑容明媚,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锐气。
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画像上,把那少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奉嗣君令旨,寻找画像上的人。”李国兴公事公办道。
徐世琛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能否看看画像?”
李国兴没有拒绝,把画像递了过去。
徐世琛接过画像,展开。
午光照在画纸上,照在少年的眉眼上,照在那个他刚刚才见过的、此刻正躲在桌子底下的人的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缩放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国兴注意到了。
李国兴的眼睛眯了一下:“徐大人……这是见过画像中的人?”
徐世琛抬起头,对上李国兴的目光,干笑了一声:“见过倒是不能这么说,只是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刚刚好像遇到了,不确定。”
李国兴拱手,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还望徐大人告诉下官,刚刚在哪里遇到的?”
徐世琛佯装思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抬起手,朝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刚刚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人。”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最容易让人信服。
尤其是李国兴这种急于立功、急于升位的人。
李国兴的目光顺着徐世琛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朝徐世琛拱了拱手:“多谢徐大人,下官想来还有事,先告辞一步。”
徐世琛摆了摆手:“需要我帮忙吗?”
李国兴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却疏离:“多谢徐大人的好意,下官一人便可,不用劳烦徐大人了。”
徐世琛“哦”了一声,朝柴房外面努了努嘴:“那行吧,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李国兴的目光又往桌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很短,短得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随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出了柴房。
靴子踩在干草上,沙沙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响起,李国兴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火把的光在空中摇晃了几下,渐渐远去,像是一只正在沉入深海的船,最后一点光也被黑暗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