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水无定。花有尽
朝野中对小忠子事件的抨击已经涨到了最高潮,几乎每一分每一秒,司礼监都能收到外面递进来的弹劾奏折。
那些措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恨不得把整个宦官集团连根拔起,恨不得把宦官两个字从大月朝的官制里彻底抹去。
沈河不敢耽误太久。
他连夜安排了司礼监的事务,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了马,出了宫门。
京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
沈河骑马出了城。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城门口,他勒住了马。
回过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晨风很大,吹得那个人衣袍翻飞。
他站在城门楼上,居高临下,脸隐在晨雾里,看不太清。
那道身影,沈河不会认错。
景祐帝。
他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那样站着,衣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沈河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景祐帝会来。
不知为何,他感觉鼻子有些酸。
沈河朝城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抬起手,使劲地挥了挥。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风太大了,声音肯定传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他还是说了。
他说的是——
“陛下,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好身体!等我回来!”
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消失在晨雾里。
景祐帝站在城墙上,看着沈河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的手在风里挥动,看着他那张笑脸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他看懂了。
他没有回应。
没有点头,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
他就是站着。
看着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晨雾里弥漫开来,把那个远去的背影遮得忽隐忽现。
看着一程,又一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道风吹过来。
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带着黄沙的粗粝和干燥。
景祐帝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猛。
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什麽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张诚吓得脸都白了,蒋穆几步冲上前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
张诚的手在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声音都变了调。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
景祐帝弯着腰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轻轻推开了张诚和蒋穆的手,“无妨。”
“扶朕回去吧。还有折子没批。”
张诚的眼泪终于没兜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跟在景祐帝身后,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皇爷……您休息一下吧……奴才求您了……”
景祐帝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踩在城墙的石阶上,踩在甬道的砖缝里,踩在玉熙宫的门槛上。
玉熙宫里,法坛还是那个法坛,汉白玉砌的,四面围着雕花的栏杆。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着,和沈河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景祐帝站在法坛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蒋穆。”
蒋穆一直跟在后面,垂手而立,听到声音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把徐阳画的那幅画,挂在这个上面吧。”
“是。”蒋穆应了,转身去办。
景祐帝走到御案前,坐了下来。
御案上的奏折堆了两摞。
左边那摞高一些,是内阁和六部送来的日常政务,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
右边那摞矮一些,封皮上写着同一个内容……请求调三皇子回京。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看了一眼封皮,又放下了。
他没有批。
他把那摞奏折推到一边,从另一摞里抽出一份。
是周立的,请求再次多开几处港口,扩大通商规模。
折子写得很长,从开海一年的成效说到未来的远景,从国库的收入说到民间的活力,洋洋洒洒,气势磅礴。
景祐帝提起了朱笔。
朱笔落下去,写了一个字。
准。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和景祐帝登基那年写下的第一道圣旨,用的是同一个力道。
他放下笔,唤了一声:“张诚。”
张诚一直候在殿外,眼睛还红着,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进来,躬着身,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奴才在。”
“把这个送去司礼监。”景祐帝把折子递过去。
张诚双手接过,躬着身退了出去。
这一切都弄完后,景祐帝好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身体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睁都睁不开。
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景祐帝站起来,走到床榻边,躺了下去。
眯着眯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他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