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南方
景祐帝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面前那碗面,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面条在汤里泡着,渐渐失去了筋骨,变得软塌塌的。
对面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沈河把脸埋在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汤汁溅到嘴角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在往洞里囤粮的仓鼠。
他吃得专注,吃得投入,吃得心无旁骛,仿佛这碗面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好吃吗?”景祐帝问。
沈河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连连点头:“回公子,好吃!”
我愿意称为老北京一绝!
景祐帝目光在他嘴角那点汤汁上停了一瞬。
“是吗?比起面,我觉得粉也好吃。”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微妙的、不容易察觉的试探。
沈河吃美了,头晕晕的,有些晕碳,毕竟吃了4碗了都,对语气里的试探浑然不觉。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来了精神道:“各有各的特色啦。”
“小的比较喜欢吃粉,特别是那种细米粉,纤薄滑溜,入口即滑过齿间,偏清爽,口感轻盈。虽然不太抵饿,但小的很喜欢吃米粉。”
景祐帝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了话题。
景祐帝道:“北京城易有黄沙,空气较干燥。“
“湖广的湿度高,河水滔滔向东流,两岸青山连绵起伏。到了夏天,微热,还时不时下一场小雨,伴随着飞螱,民间称它为飞白蚁,蛇也多,不过水倒是极清。”
沈河随口接道:“那飞白蚁还老爱跑屋子里,只要有光的地方它都去!”
“除了飞蚁多,南方的蜘蛛还很大!小的见过一只蜘蛛,巴掌大呢!”
沈河伸出右手,把五指撑开,举到景祐帝面前比划,那只手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只蜘蛛浑身都是毛,看起来恐怖!”
还有那广东,一到雨季,到处都是水,浑身黏糊糊的,就像被牛舔了一口!多呆一会儿,小的感觉自己就要归西去见阎王爷!”
景祐帝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那弧度不大,只是一点点上扬,可那一点点上扬把他脸上那种病中的苍白和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像是在紫禁城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里,难得柔软下来的证据。
“那这么说,你很讨厌南方?”景祐帝问。
沈河摇头:“那倒没有,小的很喜欢南方!”
我是南方银!
南方银知不知道!
景祐帝目光柔和道:“沈承安,跟朕说说,你去过的地方。”
沈河望着景祐帝那张日益消瘦下去的脸,看着他那比往常更苍白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跟老b登相处这么多年了。
沈河也不得不承认。
老B登对……真的很……好…
“回公子,小的没去过很多地方……”沈河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落灰的相册。
“小的去过杭州,见过西湖。”
“西湖很大,小的去西湖的时候天气很炎热,多待一会儿浑身都是汗。西湖边种满了荷花,一眼望过去,粉的白的,异常好看。”
“西湖有道小吃,叫西湖醋鱼。小的当时花了好多钱去买,不知道是不是小的吃不惯,小的觉得……好难吃啊。”
沈河是跟风去买的西湖醋鱼,吃了一口差点死在楼外楼。
景祐帝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目光更加柔和了起来,他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这一生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小的还去过南直隶徽州府(安徽),里面有个地儿,叫弘村(宏村)。”
“里面有家画景楼,画景楼里的糖醋里脊,蕨根粉,超级好吃!是小的去过的地方中,最好吃的东西!”
“小的还去过贵阳府!”
“小的最喜欢的就是贵阳府了!天气凉爽,四季如春,物价便宜!虽然出行不是很方便,但小的很喜欢那里!”
沈河想了想,又道:“小的还喜欢南京!太祖爷所在的地方,听说南京有梧桐树,秦淮河,小的还没见过南京的紫禁城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可惜,到了后世,南京的紫禁城已经没了。
属于大月朝初期,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宝贵文化物质遗产,已经没了。
后世人只能看着地标,在脑海中想象当时的辉煌。
景祐帝就那样听着,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身上,思绪却已经随着沈河的话语飘远了。
飘到西湖的断桥残雪和孤山路,飘到画景楼的糖醋里脊,飘到贵阳府的凉爽街头,飘到南京城那他从没见过、据说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
他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着这些地方的轮廓。
用沈河的话做颜料,用沈河的语气做线条,画出一幅又一幅他从未亲眼见过的风景。
沈河还在说,喋喋不休,从南说到北,从东说到西,把上辈子去过的那些地方翻来覆去地倒腾出来,添油加醋地说给景祐帝听。
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景祐帝没有喊停,他就不敢停。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景祐帝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
他问的问题,也比平时深了。
什么“你去过的地方”,什么“南方好不好”,这些话题放在平时,景祐帝是不会问的。
他不是一个会跟你聊天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关心你喜欢吃米粉还是面条的人。
沈河慢慢停了下来,试探性地看向景祐帝。
“公子……对这些地方很感兴趣吗?”
景祐帝道:“嗯,很有趣。”
他又道:“我还没去过这些地方。”
沈河微怔。
景祐帝目光飘香窗外沉沉暮色,他缓缓说道:“安陆的风是软的,水是温的。遍地水田青芜,竹树炊烟,晨雾漫过田埂,暮雨润遍山林。”
“从安陆一路向北,水田青芜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旱地,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边。”
“到了黄河边上,河水浑黄如浆,滚滚东去,声势浩大,不是湖广的涓涓细流可比。”
“过了黄河再往北,地势愈发开阔苍凉,天高地迥,路边偶有几株枯树老干,孤零零地杵着。”
“然后,就到了北京城。”
景祐帝回过头:“沈承安,你知道我刚来到北京城第一想的是什么吗?”
沈河摇了摇头。
景祐帝道:“第一想的是,城墙好高,好大,就像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晃得人不敢直视。”
“在这里生活的人,应该是很幸福才对。”
可是景祐帝并没有感觉到幸福。
在大月朝,藩王是不可以出封地的。
如果你是开封府的藩王,那么自出生到入土,你不能踏出开封府一步。
甚至出府门到街上,也要报备,也要有人跟着,也要被记档。
就像一隻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言一行都要被记录,一辈子都飞不出去。
景祐帝的前半辈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被困在安陆,困在那座藩王府的高墙里,不能出去一步。
他的后半辈子,被困在北京城,被困在紫禁城的高墙里,同样不能出去一步。
他从安陆到北京的那两个月的路程,是他活了三十多年……
第一次看这个世界。
也是唯一一次。
看这个世界。
真正的感受过自由。
沈河不说话了。
或许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景祐帝也不说话了。
远处街上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若有若无。
景祐帝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吃完了吗?”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让人猜不透的调子。
“吃完了就回去吧。我困了。”
他没等沈河回答,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锦衣卫们纷纷跟了上去,无声无息地汇入他的周围,像一群沉默的鱼游进深水里。
面馆里一下子空了。
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像潮水一样退去。
烛火不再跳了,空气不再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掌柜、小二、厨子,集体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后,掌柜抱着怀里的二十锭金子,蹲在柜台后面,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在面馆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二十锭金子,沉甸甸的,压在怀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却不舍得放手。
赚钱是为了什么?
赚钱是为了获取自由。
只有有钱,你才有了自由的标准。
掌柜的恨不得对着天空大喊一声……这种客户能不能给我来十个!一百个也行!
沈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