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又发什么神经?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看到蒋穆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穿着朴素,料子却是上好的苏绸,那做工、那针脚,不是一般裁缝能做出来的。
再看他的站姿,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怕不是来了个大人物!
掌柜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擦了擦手,小跑过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是我是。”
“请问这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店里的招牌是牛肉面,汤头是老火熬的,肉是腱子肉,筋道得很,客官要不要来一碗?”
蒋穆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不紧不慢地放在掌柜面前。
金子在柜台上的油灯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掌柜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面馆,从来没见过有人拿金子来吃面的。
“这里我家公子包下了。”蒋穆说。
全场消费由朱公子买单!
掌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满屋子的客人,又看了看面前那锭金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位客官……不是我不愿意啊……这这这,把这些客人赶走,是砸小的招牌啊……”
蒋穆没有说话。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十锭金子,一锭一锭地排在柜台上。
金子落在木柜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声响。
十锭,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油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够不够?”
掌柜的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十锭金子,够他买下整一套房了!
别说砸招牌,就算让他把招牌烧了、把店面拆了、把锅碗瓢盆全砸了,他都愿意。
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这位老爷……不是我不愿意啊……这这这,把这些客人赶走,是断了小的招牌啊……”
蒋穆看了他一眼,又掏出十锭金子。
二十锭金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金光闪闪,差点把掌柜的眼睛晃瞎了。
“这些钱都够买你一生了,”蒋穆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最后问你,干不干?”
干干干!
谁不干谁是大傻逼!
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客官稍等,一下下就好!”
他转过身,朝那些正在吃面的客人走去,双手合十,满脸赔笑,一个一个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今儿个小店有贵客包场,各位的账都免了,都免了!实在对不住,改天各位再来,小店请客!请客!”
客人们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有的刚吃了一半,筷子还没放下。
有的汤还没喝完,端着碗又灌了一口才走。
抱怨声、牢骚声、不满声此起彼伏,可掌柜的一路赔笑一路道歉,谁也不好意思真跟他翻脸。
客人们走到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景祐帝负手而立,衣袂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他身后是京城暮色渐浓的天,残阳如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周身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客人们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那是从哪里来的达官贵人?
这气度,这风范,这浑身上下的矜贵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怕不是勋贵子弟,皇亲贵族……
快走快走。
没人敢多看,没人敢多留。
刚刚还满腔的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你推我搡地离开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掌柜和小二们站成一排,垂着手,躬着身,候在门口。
他们不知道来的这位客官是谁。
看这个架势,看那二十锭金子,看那个穿灰布直身的随从浑身上下的气势,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面馆可以惹得起的。
沈河扛着那袋假画,大包小包地跟上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很想问问景祐帝……
老登,我们真的是来微服私访的,还是来体验底层生活的?
这么扰民正常吗?
又是包场又是赶人,这跟微服私访这四个字沾边吗?
他走了几步,发现景祐帝又不动了。
怎么了?
我的大老板,又怎么了?
沈河探出头一看,顺着景祐帝的目光望过去。
面馆里面的桌子,油光水滑的,木头的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油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亮。
桌面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发黑的木头本色,上面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痕。
得。
老B登的洁癖又犯了。
景祐帝就站在门口,不进不退。
蒋穆也注意到了。
他朝外面那些便衣锦衣卫挥了挥手。
那些本来分散在街头巷尾的锦衣卫,像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步伐无声,行动迅捷,在掌柜和小二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有人打水,有人拿抹布,有人扫地。
动作快而有序,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擦桌子的锦衣卫,把那油光水滑的桌面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才停手。
扫地的锦衣卫,把地上的瓜子壳、碎骨头、掉落的筷子全部清理干净,连墙角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都没放过。
换桌布的锦衣卫,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块雪白的绸布,铺在桌上,四角整整齐齐地垂下来。
掌柜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在面馆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见过达官贵人微服私访,见过衙门的差爷来吃霸王餐,见过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
他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自带桌布来吃面的。
而且那桌布,是上好的云锦。
云锦!他这辈子只在画册上见过!
蒋穆转过头,看着掌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上菜?”
掌柜的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跑进厨房,跟那些同样被吓傻了的厨子对视一眼,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下面。
他们把压箱底的牛肉拿了出来,把最好的佐料翻了出来,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食材全部搬了出来,用尽了这辈子的厨艺来准备这几碗面。
景祐帝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那张铺着云锦的桌子前坐下,脊背挺直,动作从容。
他抬起眼,看了沈河一眼,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沈河站在那里,肩上还扛着那袋桥豆麻袋,有些犹豫:“公子……这不符合规矩吧……”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
沈河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句话……再逼逼赖赖,别逼我扇你。
沈河乖乖地把桥豆麻袋放在角落里,走到景祐帝对面,坐了下来。
蒋穆和其他锦衣卫分散在周围的桌子上,每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保证景祐帝谈话的隐私,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们坐下来,也点了面,规规矩矩地等着,目光却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没让他们等太久。
小二端着面,恭恭敬敬地走过来。
他把面碗放在景祐帝面前,手都在发抖:“这位客官老爷……请享用。”
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退开了。
这位客官老爷的阵仗太吓人了。
那些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
他们坐在那里,不说不笑,目光沉沉的。
小二觉得自己能跟客官老爷说完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勇气,万万不敢多待一刻。
景祐帝没有动筷。
他看着面前那碗面,目光在那碗面上停留了很久。
沈河也不敢动筷。
他在等景祐帝先动,他才敢动。
这是规矩,不能破。
大爷,我的大爷,你又要干什么?
面都上了,你倒是吃啊!
Mad!
景祐帝蓦然开口道:“沈承安,我很老吗?”
啥老不老?
吃面呢,咋又扯上老不老。
您老又是再发什么颠!
“公子……您不老啊。”
三十多,不刚好吗?
正当年,风华正茂,怎么就跟“老”字沾边了?
景祐帝直勾勾地看着沈河。
眼前的人,脸白得如瓷,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眼睛亮堂堂的,像是盛了一碗清水,清得能看见底。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青衣,背着最寒碜的包袱,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一副少年般的模样。
景祐帝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沈河观察了一下,确认景祐帝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吃面,而不是在试探他什么,才敢动筷。
嗯,味道还不错。
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