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生无可恋的宋阁老
宋知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得,被无差别攻击了。
周围的小吏悄悄地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宋知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他欲哭无泪。
又觉得有些委屈。
好好吃个早饭,好心拉架劝和,两头安抚,结果架没劝成,反倒被两头炮火误伤,平白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再说了……谢重阳当政的时……也昧着良心写了几首诗来赞扬谢重阳。
写得还不少…
攻击白维就算了,也顺带骂上了他。
造孽啊…
作为忍者神龟的白维,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稳住了情绪。
面无表情地听完周立炮轰宋知后,把手里的条例放下,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周阁老,骂完了吗?”
“气撒了出来,心里应该痛快了。我被你骂了,宋阁老也被你骂了,心里再大的气,也该歇了吧?”
周立继续梗着脖子瞪着他,显然骂得还不够痛快。
特么不是你先挑衅的吗?
现在搞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一样!
死绿茶!
白维惆怅道:“你说我当年依附谢重阳,脸都不要了。不错,老夫当年确实是写了几首诗,也确实在谢阁老面前低过头。”
“可我要是不低头,谢党当道,这大月的朝堂早就乌烟瘴气,你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老夫忍辱负重二十年,为的不是自己的脸面,是为了把这江山社稷从奸臣手里夺回来!”
“你现在骂我‘老贼’,骂我‘祸乱’,我不怪你。因为在你眼里,只有直来直去的脾气才是忠臣,像我这样能屈能伸的老骨头,自然就成了你眼里的‘贼’。”
周立呵呵直笑,阴阳怪气道:“白阁老真是辩论高手啊,黑的说成白的,贱的说成忠的!一句话把我打成无理取闹的样子,你倒是被摘得无辜了,佩服佩服!”
他拱了拱手,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敬意,全是嘲讽。“装腔作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我呸!要是大月朝的官都像你这样,大月朝早就完蛋了!舔就是舔!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高高在上!你骗得了别人,你骗得了我?”
白维没有理他,偏过头,对着站在一旁尴尬不已的宋知道:“宋阁老,走吧。跟一个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发泄情绪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这内阁的值房太挤,容不下他这尊‘大神’的脾气,咱们别在这儿碍他的眼,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继续骂个够吧。”
宋知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是,你们两个打擂台。
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
这年头,劝架也是一种错吗?
白维站了起来,走过来拉着宋知的手道:“宋阁老,咱们换个值房吧。”
宋知看了一眼脸气得黢黑的周立,再看了一眼垂着头、抿着唇的白维。
思考了片刻,还是选择跟白维走。
毕竟周立的嘴是真的臭!宋知都有点咻他。
两人彻彻底底把周立当空气,往着别处走。
给周立气得跳脚,指着他俩的背影破口大骂,气得河南话都飙出来了:“白老不死的,你个老鳖孙,站住!你别搁这儿装大尾巴狼!你以为你那一套一套的‘忍辱负重’能骗住谁?”
“我看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老怂包!当年你在谢重阳那个老龟孙面前点头哈腰、写诗拍马屁的时候,咋没见你提啥江山社稷?现在倒好,把自己打扮得怪排场,装成个大忠臣了?我呸!真不嫌枯楚!”
他喘了口气,又指着宋知,“还有你宋泥巴!你个信球货!跟着这个老狐狸混,早晚被他卖了你还搁那儿帮他数钱嘞!”
“恁俩都给我听好了,今儿个这事儿没完!只要俺还在朝堂上一天,就绝不会让恁这两个假惺惺的伪君子落好!”
宋知和白维还是没鸟他。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值房门口,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消失在周立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叫骂声中。
宋知感觉生无可恋。
每天工作量就够大了……
还遇到一个老奸巨猾还给人下套的老板,还有一个每天阴着搞事的组长,外加一个暴脾气、无理取闹、逮谁喷谁的同事。
这些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惜,宋阁老这朴素的心愿并没有得到实现。
不仅没有实现,形势还愈发严重了起来。
周立十次没抢到第一就算了,还没骂赢白维,那叫一个气啊。
回到家,他连官袍都没换,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捶着膝盖,让人把门生陈沛请了过来。
周立对着门生陈沛,捶胸顿足地诉说着自己在内阁被人欺负,那叫一个憋屈啊,说自己被人瞧不起,被人孤立。
说那些阁老,以白维为带头故意搞职场霸凌,故意孤立他,还把他当空气。
周立一边说一边拍大腿,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中年苦命男人。
陈沛一听,那还得了。
平时一人骂千军万马的座师,竟然被职场霸凌欺负成这样?
可他还是留了一点心眼,往前走了一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座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立瞅了陈沛一眼,继续演戏道:“哎哟,你是不知道啊!白阁老的族人啊在松江那叫一个为非作歹,鱼肉乡里啊……老夫就说了他两句,让他稍微管制管制!”
他捶着胸口,声音又大了些,“结果,他他他,他就怀恨在心!故意联合宋知针对老夫啊!老夫明日就要上陛下递辞呈,这个内阁,老夫待不下去了!”
“老夫今天来找你,就是想给你嘱咐两句,老夫走了以后啊,你要好好的,不要忘了当官的立场,要事必求其实,虚心以求其是。啊,知道吗?”
陈沛一听,见座师被欺负成要辞职的样子,一时间气愤不已。
有权了不起啊?有权就可以欺负人啊?
你们这些人,太过分了!仗势欺人,真当我大月朝没有正直的人了!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白维面前质问他。
陈沛忍住了,蹲下来,不停地安慰周立,不停地挽留他,说大月朝不能没有他啊,说二皇子殿下要是知道座师您走了,肯定会很伤心的!
周立一听,眼前一亮。
对了,还有二皇子呢!
他怎么就把二皇子给忘记了!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硬憋回去了,憋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周立见陈沛已经上套,也待不下去了,他也不是演戏的料,能演成这样,已经耗费了大量修为。
再不走,就要笑出声了。
于是草草说了几句话结了尾,就要去见二皇子。
陈沛又安慰了好几番,恭恭敬敬地把周立送走后,回到书房,铺开纸,蘸了墨。
开始写奏折,准备朝会上抨击白维!
———
另一边,外面风云变幻。
沈河这边却很懵逼。
因为有人跑过来认他做干爹!
这个人看起来年龄很大,站在沈河面前,两只手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上雕着花纹,看着就不便宜。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带子,头上戴着端正的乌纱帽,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像是来相亲的。
那人赔着笑躬着身,对沈河极致夸奖,甚至跪下来,说还望沈公公成全小的一片孝心。
“小的久仰沈公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公公气度非凡,仪表堂堂,小的实在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还望沈公公认小的做干儿子,成全小的一片孝心。小的愿意为沈公公马首是瞻!为沈公公养老,尽一份孝心。”
沈河直接打断他:“停停停,请问你贵庚?”
那人有点娇羞道:“小的四十多岁了……”
沈河:“?”
你四十多,我二十。
你认我做干爹,我认你当干儿子。
你要给我养老?
你特么活得有我久吗,就要给我养老!
这确定不是诅咒我早死吗?
那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补充道:“沈公公您要是介意,那以后你喊小的叫哥,小的叫你干爹,各唤各的……”
“停之停之,这不太对劲吧?而且我不仅介意,我还十分介意!”
那人一愣道:“沈公……
沈河揉了揉眉心道:“为什么是我?”
说实话,沈河是猜到了。
但这种事,他却不想沾。
干爹。效忠。马首是瞻。
这些词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旦从他手上接过去,他就不是沈河了。
他是某个派系、某个圈子、某个利益集团的人了。
他就真成沈承安了。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称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利益链。
他要是真接下了这档子事。
成了这些人的领头羊,他领了他们的敬,就要干涉了他们因果。
也就是,要为整个团队负责,甚至为了团队,干出一些违背沈河本意的事情。
沈河负责自己都负责不过来,更何况其他人。
那人道:“沈公公,您怕是不知道,现在内廷谁不知道呀……皇上对您老信任有加,您的恩宠,可是这内廷独一份呢……”
“现在内廷人人都在讨论沈公公您,说您有勇有谋,智勇双全。小的也是敬佩,想要为您老敬一份小的忠心……”
那人提了提手里的东西,笑得更谄媚了:“这些都是小的心意,还请沈公公海涵。”
沈河停下手,皱眉道:“等等,你先停停,什么叫做整个内廷都知道了?”
那人笑道:“沈公公您就不要谦虚了,您的事迹都传遍了。想要效忠沈公公您的人很多,小的自然也想来效忠一下沈公公。”
沈河皱眉道:“什么效忠不效忠的?我们是皇上的奴才,效忠只能效忠皇上!”
他妈的,你别迫害我啊同志!
那人道:“沈公公教训的是,小的……诶诶,沈公公,您要去哪?”
那人一抬头,就见沈河朝着宫门外跑。
“沈公公,您要去哪啊?小的可以帮忙!沈公公——”
沈河没理他,继续往门外跑。
玉熙宫内。
景祐帝坐在法坛上,手里转着佛珠,闭目养神,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着,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