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委屈的张诚
张诚从尚膳监端了一碗面出来。
热气腾腾的,面是刚出锅的,细白的面条卧在清澈的汤里,上面搁了几片嫩绿的菜叶和两片薄薄的酱牛肉。
他端着碗走得很快,怕面凉了,可心里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的。
满脑子都是景祐帝那句“你亲自去”,越想越不是滋味。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让他去?
他伺候了万岁爷几十年,从潜邸到京城,从少年到中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伺候汤药,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可除了给主子爷端茶倒水过,他从未给其他人端茶倒水过啊。
现如今,万岁爷让他去给一个才伺候主子爷没多久的人送面?
张诚是打心里觉得委屈和难过。
他想着想着,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
面碗一晃,汤汁洒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嘶——”张诚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松手,碗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端住了碗。
张诚抬头,看到冯尽忠那张黑心肝,欠打的脸。
他的脸色一下子绿了,绿得像绿巨人,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模样。
冯尽忠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面条,又抬眼看了看张诚,眉毛微微抬了抬,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帮了你,你不该感谢我吗?”
张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你。”
他伸手去拿碗,冯尽忠侧身一躲,碗被轻巧地挪到了另一边。
张诚的手扑了个空。
他攥了攥拳头,压着声音道:“你要干什么!”
冯尽忠没有回答,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用筷子拨了拨,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张公公没吃晚膳吗?”
“吃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
冯尽忠点点头,嗯了一声,脸上笑意不减:“嗯,是跟我没关系。”
他的目光在碗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张诚脸上,歪了歪头:“嘶,可是我有点饿了。你说怎么办?”
冯尽忠伸出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嗯……看来这碗面的热气不够再煮一碗了。那我就吃张公公你这碗吧。”
说完,他一撩袍角,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面。
张诚慌忙伸手拦住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冯尽忠,你到底要干什么!”
冯尽忠转过头,一手撑着脑袋,看着站在面前气得跳脚的张诚,嘴角嘲讽的弯着。
“张公公这么着急干什么,一碗面而已。”
张诚的脸气得通红:“主子爷吩咐我做事,我没心思跟你在这里胡扯。快还给我!”
冯尽忠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诚。
“主子爷派你做事,你还来这里吃面,张公公,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许多。”
张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冯尽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碗里,又从碗里移回他脸上,慢悠悠地道:“还是说,皇爷派你做的事,跟这碗面有关?”
张诚的瞳孔缩了一下。
冯尽忠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变化,嘲讽更浓了。
他道:“让我猜猜……主子爷该不会是让你给沈承安送面吧?”
张诚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没有说话。
冯尽忠看了他片刻,一摆手,耸了耸肩,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看来,是我猜对了。”
他站起来,比张诚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又或者两者兼有的东西。
“张公公,”他说,“搞不搞笑啊?陪主子爷身边最久的人是你,现在要沦为给一个不如你的人送面。你看你,招不招笑啊?”
张诚的眼眶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冯尽忠,你不要忘记了,你之前还是在我旁边汪汪狂吠的一条狗!你当初还想认我作干爹!怎么,现在你就忘记了吗!”
冯尽忠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凑近张诚,与他平视,目光在他脸上上下打量,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
“干爹,”他说,声音很轻,“你不也没收我做干儿子吗?”
冯尽忠的目光定在张诚的眼睛上,笑意不减:“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伸出手,在张诚的肩膀上拍了拍,“如今我身居司礼监掌印之位,您跟着陛下身旁,也能沾几分安稳,何苦这般处处与我置气?”
一番话直戳张诚心里发堵,他双眼通红,嘴唇哆嗦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杂碎。”
冯尽忠收回手,往后一撤,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面被人用力敲响的破锣。
“张诚,你可不可悲啊!”他笑弯了腰,又直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你不觉得你很像笑话吗?哈哈哈哈……”
“我,之前扒着捧着你,你瞧不上我。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位置比你高太多了。”
他伸手指向张诚手里的碗,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现如今,沈承安那个才过来没多久的人,就爬在了你头上,还要你亲自给他送面。张诚,你不觉得你很失败吗?你要脸吗?要是我像你,我估计脸都没了。哈哈哈哈……”
张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冯尽忠大笑的样子,看着他张狂的、毫无顾忌的、肆意的笑,忍了忍,没忍住。
眼眶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
眼泪不听话,从眼眶里滑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陪着万岁爷最久。
他看着万岁爷从少年长成中年,从世子变成帝王。
他伺候他穿衣、吃饭、批折子、上朝,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前一夜不合眼,在他心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现在,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太监,爬到了他头上。
一个以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一口一个“求您收我做您干儿子”的人,成了掌印太监。
他什么都不是。
说好听点是潜邸旧人,说不好听点,就是万岁爷觉得他无能,什么职位都没派给他,就让他端端茶倒倒水。
他委屈。
他难过。
他手还被烫了,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冯尽忠收敛了笑意,伸出手,指腹拂过张诚的脸,轻轻擦拭了他脸上的泪珠。“瞧瞧,怎么还哭了呢,张公公。”
张诚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偏过头去,声音哽咽着,却硬撑着道:“滚开!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他伸手去端碗,手指还在发抖。
冯尽忠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诚,看着他那狼狈的、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干爹,”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不然……你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了。”
张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端着碗跑了,跑得很快。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带着哭腔,尖利而破碎:“我不是你干爹!我没你这个干儿子!”
冯尽忠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冷笑了一声。
蠢猪。
他转过身,负着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廊道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玉熙宫偏殿里,沈河正蹲在地上,跟一只猫大眼瞪小眼。
那是一只橘猫,胖得离谱,圆滚滚地蹲在墙角,像一团长了毛的南瓜。
它的毛色是那种很深的橘黄,在烛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一看就吃得很好。
沈河歪着头,猫也歪着头。
沈河眨了一下眼,猫也眨了一下眼。
“西苑什么时候来了辆猫?”沈河嘟囔了一句。
橘猫张开嘴,朝他哈了一口气,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尖尖的牙齿。
沈河越看它越熟悉,这猫该不会是我之前抓的那只橘猫?
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它:“怎么肥成这样了?”
猫继续哈气。
“我记得我刚抓你那会儿,你不还是只幼猫吗?差不多一岁的样子。”
沈河伸出手指戳了戳猫的肚子,手指陷进去半寸,“现在怎么肥成这样了?变胖猫了?你是不是偷吃了尚膳监的鱼?”
那猫又哈了一口气,这次哈得更凶了,整张猫脸都皱了起来。
沈河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不重,就轻轻一下:“哈气哈气,我哈你个哈基米南北绿豆。”
猫被拍得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沈河,犹豫了片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沈河笑了,伸手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猫毛的味道,带着阳光和灰尘的气息,暖烘烘的。
橘猫的毛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四个爪子在空中乱蹬。
“喵——喵喵喵——”它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伸出爪子,在沈河手背上划了一道。
沈河“嘶”了一声,松开了手。
橘猫从他怀里跳下来,窜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跳到窗台上,尾巴竖得老高,“嗖”地一下消失在窗户外面。
沈河气得跳脚:“胖猫!你竟然敢抓我!”
这胖猫,当初还是他从御花园角落捡回来的,现在倒好,养肥了反手就是一爪子。
太过分了!
沈河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就要下床追猫。
伤口还没好利索,左腿使不上劲,他像个刚学走路的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往门口挪。
他刚走到门边,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沈河脸上。
沈河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他捂着鼻子,疼得直抽气。
“谁啊……”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张诚。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着一阵风,把那碗面重重地墩在桌上,“咣当”一声,汤汁都溅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沈河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沈河生吞活剥了。
“这是主子爷让我给你送的面!”
说完,张诚转身就走,在经过沈河身边的时候,袍角扫过沈河的脸,带起一阵风。
门被他往前一带,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都在框里颤了三颤。
沈河坐在地上,捂着鼻子,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沈河:“?”
发生什么了?
张诚这是咋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在那碗面前坐下来。
面还在冒着热气。
细白的面条,清亮的汤,几片嫩绿的菜叶,两片薄薄的酱牛肉。闻起来很香,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河没有立刻动筷。
他盯着那碗面,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张诚这是咋了?
还有景祐帝为什么要让张诚来送面?
想给我树敌是吗?
不对。
为什么要给我树敌?
没道理啊?
还是只是老B登想到我没有吃饭,随口一吩咐,其实内心里并没有想这么多?
沈河想了一半天,都没想出景祐帝做这事的目的,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
算了不想了,先吃饭再说。
饿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