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第182章 阴雨9

  又过了十几天,来到了景祐八年六月。

  这几天天气不好,雨多,雷声多。

  尤其今日,从清晨起,大雨便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浇透整座紫禁城。

  司礼监统筹惜薪司送炭添薪、烧热地龙暖阁,再由尚膳监供给各宫热水暖饮,供应帝后妃嫔驱寒除湿。

  各宫各院都忙了起来,唯独长春宫,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整座宫殿安安静静的,光线很暗,往来宫人走路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殿内之人。

  太医诊断说,淑妃这病,最好让她稳定情绪,不要大起大落,这样有利于延长性命。

  阖宫上下皆顺着淑妃的脾气。

  她不喜周边有太多人侍奉,不爱听嘈杂的声音,到了夜晚,宫女们便都退到远处去,生怕影响了她的心情。

  今夜也不例外。

  女官对着站在长春宫门口一动不动的朱钦煜小声说:“殿下……我们该去宫墙外围群房了……”

  朱钦煜没有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抬眼望着长春宫正殿,沉声问道:“今晚上,父皇会来长春宫吗?

  女官迟疑着望向殿门,轻声回道:“陛下既应了娘娘之请,想必会来,妾也不敢全然确定。”

  早上的时候,淑妃吐了一大口血。

  今早淑妃忽然呕出一大口鲜血,反倒精神骤振,显是回光返照之兆。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或者明天了,便派人去请景祐帝过来,说是见他最后一面。

  晚上的膳食,全是她一个人操办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旁人插不进手,想帮忙都被她赶走。

  按理说宫女是要留在淑妃身边伺候的,然而淑妃情绪激动,要把她们都赶出去,说怕她们勾引陛下。

  宫女们怕把她活活气死,没有办法,只能退出了长春宫,留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朱钦煜看向女官,语气平静:“我放心不下母妃,今夜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女官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转念一想,淑妃娘娘总不至于怕三皇子勾引陛下吧?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其他宫女屏声敛气地离开了。

  朱钦煜立在原地,等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里,才将步伐放得极轻,走到长春宫门前,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闪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他趴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躲在地屏后面的屏风处,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殿中一切。

  看见那张摆满了饭菜的桌子,看见那两副整整齐齐的碗筷,看见梳妆台前那面铜镜,铜镜里映着淑妃的背影。

  她还在对镜梳妆,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已经稀疏得可怜的头发。

  景祐帝终究还是来了。

  按照大月祖制,皇帝的大伴只能在廊下、殿门外值守。

  锦衣卫、禁军、侍卫一律不许进后宫内院、不许进寝殿。

  张诚留在了长春宫廊下,浑身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景祐帝刚踏进殿内,便看见满满一桌子吃食。

  淑妃坐在桌边,见他进来,站起来行礼,动作还算稳当,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

  景祐帝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景祐帝始终未曾动筷,只静静坐着。终究是淑妃先打破沉默,语气温柔缱绻:“陛下,可是臣妾备的饭菜不合胃口?”

  景祐帝淡淡道:“朕用过膳了。”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语气带着几分央求:“陛下许久不曾尝过臣妾的手艺了,臣妾也不知厨艺是不是退化了……陛下就吃一口,好吗?”

  景祐帝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小小的不耐烦道:“朕饱了,真的不吃了。”

  淑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尴尬地放下手中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道:“陛下,近日朝中事务,可是繁忙得很?”

  “嗯。”

  “陛下方才晚膳,是独自一人用的吗?”

  景祐帝抬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依旧只应了一个字:“嗯。”

  “那朝中近日,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景祐帝眉头微蹙道:“后宫不得干政。”

  淑妃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臣妾并无干政之心,只是随口问问陛下罢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子,像很多年前在衡王府时那样,拘谨的、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赶走。

  景祐帝缄默片刻,抬眼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淑妃,朕最近读了一本书,上面有句话让朕印象特别深刻,你想知道吗?”

  淑妃看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看了几千几万遍、却始终觉得看不够的脸。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陛下请说。

  “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凡我所执,皆为我所缚。凡我所贪,皆令我所累。”

  “天地之物可借力,而非唯我私藏。智者驭事,不被事驭。为守护本心至纯,少欲则稳,心定自然无扰。”

  “顺道则无往不利,合道自成章。无欲则刚,守心自正。无为则无所不为,顺天应人。”

  这段话融合了道家,佛家,和儒家的思想,主要表达的观点,那就是”看破得失、放下执念、不贪不占。”

  景祐帝在劝淑妃,人之将死,还不如放下执念,让自己在最后的时间活得逍遥快活些…

  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淑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牵了牵唇,惨淡一笑:“陛下这是想说……臣妾着相了吗?”

  景祐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臣……知……

  淑妃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满眼通红道:“臣妾也不想这般执迷不悟,可臣妾怕啊……臣妾怕回到从前无人问津、看人眼色度日的日子,怕再与野狗争抢吃食,怕将自尊踩进泥里,才换得一口残羹冷饭。”

  “陛下给了臣妾堂堂正正做人的体面,臣妾是真的怕,怕失去这一切,怕失去陛下啊……”

  景祐帝语气淡漠:“你如今所作所为,与你惧怕的过往,又有何分别?”

  “不一样!”淑妃陡然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这全然不一样!”

  “臣妾知晓,陛下自幼便性情冷淡,不喜亲近旁人,臣妾总想着,只要再多努力一分,再用心一些,陛下终会看见臣妾,终会喜欢上臣妾的!”

  淑妃双腿一软,从椅上滚落,直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景祐帝的衣摆,泪眼婆娑,将自己贬入尘埃,卑微得像一只匍匐在泥土里的虫。

  “陛下……臣妾自知,熬不过今夜了,求陛下,求陛下好好看臣妾一眼……”

  “臣妾自潜邸之时,便陪在陛下身边,一同长大,求陛下,看臣妾一眼……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淑妃,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衡王府,想起那些炼丹的日子,想起那个低着头、手不停地捏着袖子、声音又轻又糯的小丫鬟。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想起自己把丹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哪怕苦得脸都白了、唇都紫了,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世子殿下……奴婢爱吃……”

  爱吃?他炼的那些丹药,连他自己都吃不下去,纯属是好奇。

  好奇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为何晚年痴迷般追求长生。

  好奇普通人吃了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丸”会发生什么。

  景祐帝弯下腰,伸出手,扶住淑妃的肩膀,轻轻往上带。

  叹息道:“地上凉,起来吧。”

  果然,普通人跟史书上帝王还是有区别的,雄主追求长生,追求青史留名,追求能继续称霸天下,执掌权柄。

  普通人追求的无非就是金银财宝,爱恨嗔痴。

  淑妃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又哭又笑的孩子,她抓着景祐帝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大作,雨势更急。

  淑妃柔声说道:“张公公还在廊下候着,雨势太大,臣妾让他先去值房避雨,顺便去偏殿瞧瞧,小煜是否安歇了。”

  景祐帝应道:“嗯。”

  淑妃转身走出殿外,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她与张诚低声交谈的声响。

  景祐帝独自留在殿中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一桌子菜上,落在那碗米茶上。

  那是衡王妃爱做的吃食,他小时候常喝,后来衡王妃去世后他再也没喝过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筷,反倒是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查看是否有利器。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试了试饭菜里有没有下砒霜。

  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倒了一点茶在桌旁那盆绿植的叶片上,等了一会儿,叶片没有变化。

  他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停了一会儿,感受身体是否有什么异样。

  直到什么反应都没有后,他才又喝了几口,将茶盏放下。

  景祐帝今天确实累了。

  早朝议了漕运,午后又被几个阁臣缠着翻了半天的旧案,奏折批了一摞又一摞,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床,没有躺下去,走到床沿边坐下,靠着背后的屏风,闭上眼,想歇一会儿,只是歇一会儿。

  淑妃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缓步上前,轻声唤道:“陛下?”

  景祐帝闭目不语,已是陷入浅眠。

  淑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出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熏香炉边,弯下腰,将炉中的香吹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空气中,不见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景祐帝的眉眼,缓缓俯身,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蚀骨的偏执。

  “万贵妃陪着宪宗皇帝长大。她去世后,宪宗皇帝伤心过度,忧思成疾而死。”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弓。

  “臣妾也是陪着陛下一起长大的……若臣妾死了,陛下想必也会很难过吧……”

  “臣妾不忍心看陛下如此难过……”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嘴唇贴近景祐帝的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跟臣妾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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